卫冶可有可无地听着,时不时还“嗯”两声。
可随之而来的后一句,却让卫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严怀逑小心瞅着他难看的脸色,好像生怕晚走一步,眼前这位无法无天的长宁侯就能把他手刃了。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严公子赶投胎似的匆匆道:“除西北丝路外,花僚之风再起,淫靡之声不散,实乃朕痛心疾首之患。往日种种不可追,来日方长不可忘,着令长宁侯为北司都护,另剿僚大臣,统管我朝境内花僚销毁之事,且另行荣金令,全面监管红帛金的流通事宜。”
他说得含糊,囫囵吞枣的话语却句句戳心。
卫冶面无表情地听着,是听一句,就听明白一句——
销毁花僚是彻底的费力不讨好,境内的瘾君子,卖毒的地头蛇,哪个都要跟他没完没了的作对……
至于那狗屁的监管红帛金,别的都不提,得不得罪各大军营也不说了,光是北覃卫,他一月最少都得从黑市里摸进来五万两。
如今这样万众瞩目的监管大权落在自己手上,他是大义灭亲,把自己也供出去呢?还是知情不报,任凭谁都明摆着知道他卫冶手里有笔滥用职权、私挪帛金的罪证啊?
卫冶心中冷笑,心道:“把我手底下的人全饿死得了!”
好在长宁侯当场要生吞活剥,提刀剁了两股打颤的严怀逑之前,段琼月已经拎着一壶酒,闻讯而来替侯爷接风洗尘。
卫冶对上段琼月满脸掩饰不住的欣喜,没了法子,只好暂时绕过正撞枪口的严怀逑一条狗命。
段琼月提来的饭盒里除了下酒菜,还有亲手做的糕点。
卫冶上了马车,立马掀开盖子喝了一口药酒,再闻见饭菜的香气,顿时如获新生地松了一口气。
卫冶无比感动地说:“琼月,托你的福,来日我定然是得要生个姑娘。”
段琼月仔细品味了一番这话,良久也没听出什么逻辑。
她利索地端了小碟上桌,边说:“太傅他们两日前便走了,赶不及来接……哦,颂兰在收拾主院的时候,找着了这个。”
段琼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绳。
卫冶定睛仔细一瞧,红绳上挂着的赫然就是命运多舛——总之来回几遭,哪个人都不要的青玉。
卫冶沉默不语,片刻后仰头喝干了酒。
段琼月混惯了贵女堆,小姐们都是小酌怡情,喝多了容易惹人笑话,她从来没见人是这样喝酒的,当即吓了一跳,赶忙紧张地要拦:“侯爷,怎么还借酒消愁了呢!”
卫冶心中充斥着说不清缘由的苦涩,但仍然对段琼月露出一点轻松的笑容,不太正经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侯爷位高权重,谁都忌惮我三分,偏偏没个姑娘家肯嫁我,何况是生个女儿——苦酒入喉心作痛,你还不懂。”
段琼月不是那不样解风情的人,怎么不懂。
她顿了下,轻声道:“阿爹冒死留下我,要我认侯爷作父……侯爷难道不认我这个女儿吗?”
这句话仿佛充斥着说不出的怅然。
卫冶伸手拍了拍段琼月的后脑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什么傻话呢,我同你说笑,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他便不着痕迹地收起那玉,藏在袖中,冰凉的温度紧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相依为命的错觉再一次浮现,仿佛一种自欺欺人的偎贴。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卷起的小沙粒打转撞到了车轮上。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忽然生出了某种迈向归宿一般的冲动。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卫冶在段琼月略微忧心的目光下,拍了拍车框,对外头的任不断吩咐道:“过会儿送我去香山,再把琼月送回府。”
段琼月一头雾水:“侯爷这是要去寺庙拜拜,扫晦气吗?”
任不断:“……”
任不断没忍住插嘴犯了一句贱:“段姑娘,其实你家侯爷本身就挺晦气的。”
果不其然,挺晦气的长宁侯二话没说,抬手便往他脑门上招呼了一下。
其实香山风水好,除了北斋寺,就是各式各样的坟头枯草最多。
卫冶已经忘了他是为什么想到的要去香山,更没有想到,自己怎么走着走着,就拎着酒壶,坐在了一个小枯包跟前的草坪上——事实上,在这之前,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小枯包很小,还没有旁边的坟头一半高。
周围一直没人打理,经年累月,风吹日晒,无人问津的小包旁就已经长满了千奇百怪的野花野草。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卫冶就坐在草地上,手欠儿似的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种事儿,大小事都有,坏事就不提,说着说着就喝干了壶中酒,揪秃了一大块地。直到天色暗得再不下山,便看不清路了,卫冶才记得问候一句他那讨人厌的牲口爹。
卫冶语气中充满了真切的不解:“娘,您当初是瞎了哪只眼,怎么偏偏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
然而早就不可能有人回答得了他这个问题,能回答的人躺在地里。
卫冶只好茫然地看着小枯包头顶上的揪揪——那是一株新长出的野荠菜。
这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野物,深深印在卫冶的眼底,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无奈地发觉原来自己也早就过了会伤心的时候,嘴角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泄气的笑意……习惯了等待就是这样,等不要回应也不要紧。
他静了好一会儿,站了起来。
转身离去的前一刻,卫冶回过头摘下那株野菜,格外幼稚到有点失心疯地赌气道:“您就生了我一个儿子,这是哪儿来的野孩子?我带走了,您别认,我不准您认。”
半个时辰后,拿野菜充簪花,往耳根上随意一插的长宁侯就出现在了仙顶阁内。
萧随泽这地方定得隐蔽,外边的人不容易注意,外边儿的动静却看得一清二楚。
见卫冶踩掉了鞋袜,上了榻,萧随泽等了两个时辰不见恼色,只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嘻嘻哈哈地看他:“你这脑门上插的是什么,让人揍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