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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11页)

顾芸娘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喧:“你想问什么?”

顾芸娘撑着小榻,摇着扇,问得半点没客气:“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你从打定主意离了北都,就联系上我要我代你收徒,花酒间能耐大,有的是本事替你招揽生意——花家算不得拔尖,人多眼杂,为什么选花连翘?”

“他是个好玩乐的聪明人,难能可贵的是识时务。”李喧说。

花连翘虽然自称“闲才”,是个“庸人”,但他能在落寞穷途的花家脱颖而出,在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废太傅之时,藏名匿姓,闻着风声就几次三番登门拜访,这就是种了不得的眼力与胆识。

分明与李喧不是一路人,为的是一己私欲。

可当被拒之门外时,花连翘也不见恼怒,反而怀揣心胸底气,有条不紊的据理力争……想必单凭这份能耐,当年能说服李喧收下他,如今也能说服启平皇帝信任他。

花家人丁兴旺,混吃等死的弟兄只多不少,早就退出了世家大族之列——这是很好的投名状,有这一大家子干拖后腿的亲戚在,启平帝不怕他与卫冶私相授受。

而如今花连翘肯用一个私瞒金矿的要命钱买下他那一大家子的命,一方面自然是甩开这份累赘,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清清白白的一条命,谁用都趁手,谁用都能放心。

另一方面,花家能够起死回生,只凭一个花连翘,可花连翘想要进世家的圈子,单一个花家远不够。

卫冶混惯了金玉场,早已具备了某种程度上的嗅觉——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位初露锋芒的花督察是想要靠一家老小的血,铺开他涉足新贵的独木桥。

可他能想到的,李喧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还能想到更多。

“我只是他学本事的踏板,离了我,他也能自己立在朝中大展拳脚。”李喧说,“花连翘刚将金矿一事告知于我,我便明白了他的想法。拿金矿向侯爷表明善意,除了决心改道,更多的,还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圣人终究身子不好了,万一踏至一半,圣人折在了半道,他一力扶持的寒门子弟当然不可能再与百年世家有一争之力……如若这事真的发生了,花连翘作为出头的清流,肯定要做杀鸡儆猴的第一只傀儡。”

顾芸娘和他一个想法,闻言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见眼底:“金矿产帛金,帛金乃国定,只论这件知情不报的事儿,卫冶就不得不跟他站在一条船上——保不下花连翘,就得把自己赔进去。”

李喧沉默须臾,只道:“……同人不同命。”

“是同人不同命。”顾芸娘说,“阿冶拼了命想从里边儿出来,他拼了命地想往里头去,哪个都想挣出一番天地,总要撞到头破血流了,才明白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李喧:“说句你不愿意听的,以花连翘的定性,那样立场不明的黑白不定,倘若他生在卫冶的位子上,要么就不会跟侯爷似的处事不当——要么从一开始就将所有证据收起来,筹谋几年,干脆一举推出来反了,要么就干脆将亲身旧怨通通埋葬在过去,只当自己是条彻头彻尾的鹰犬。”

可偏偏这人是卫冶。

满肚子的委屈积成了怒火,还未蓬勃,便已撞上了恩怨分明,怒气就先一拍两散,自己改成了委曲求全。

顾芸娘听到此处,眼神透露出几分无奈:“就是看准了阿冶心软,这也想要,那也不舍,什么都放不下。”

李喧低头笑了笑:“是啊……太子也是。”

顾芸娘:“你舍了太子,算计了侯爷,现下利用此事把花连翘挑到了台面上,甚至想截了药材高价出售,逼他不得不吞下那个金矿,好以此统筹自己的私军……李喧啊,你是真不怕。”

“没法子,依着如今的经验,但凡世家子,没有一个真能狠下心,朝廷里再大的窟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也会为了权势二字打落了牙齿和血咽。”李喧平静道,“所以我才选定了十三。”

顾芸娘看了看日头,已经不早,她起身道:“封长恭到底人微言轻,倘若侯爷不管他了,就算明日便能出了江左,聚起自己的势力也得要上好几年,有的等。”

李喧等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怕等。

李喧眉间没有舒展,早早就皱出了褶痕:“他心够狠,连自己的命都能说抛就抛,等待就成了一件小事,唯一的牵绊就一个卫冶,我算不准侯爷对他究竟有几分真情,这份情谊抵不抵得过这些年的隐忍与妥协——”

顾芸娘说:“无论如何,你不会再选一个太子了。”

不待李喧回话,顾芸娘无奈地抿出一点笑:“……可段眉就这一个孩子。”

“太子和侯爷,他们所作所为再如何呕心沥血,也只是为了维持现状……可十年,二十年,哪怕他们初心不改,威慑犹在,这样的朝廷又能好上几年?”李喧说,“就是要无拘无束,才能有一改天地的决心。”

顾芸娘立在门外,在残阳霞光中回首看他一眼,真诚道:“我以为我已经够疯了……太傅,你行啊。”

李喧脊背挺拔,笑容温和:“时辰不早了,顾掌柜一路小心,数着金子更要当心。”

而衢州另一头的江左,眼下荷花池早已经成了败叶淤,底下泥混脏了池水,正有赤脚夫一点点儿捕捞残叶。

封长恭出了不言堂,后头跟着一个人,那男子身量高大,体态很壮,但一直低首躬身,不敢越了封长恭去。

两人无言地走回了厢房,合上门,隔开了缥缈虚无的红霞。

封长恭坐下后倒了两杯茶,一杯往前挪了一步,抬手直视那人,说:“此事你办得很好,该赏。”

“分内之事,主子这就谬赞了。”男人得了他一句夸奖,似乎是觉得死了也值当,整个人立马亢奋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免热络了几分,“当年小人不懂事,多亏了主子大人大量,给了我们娘俩一条生路,这才有了今天能为主子排忧解难的地方。”

此人正是与封长恭做了三年对门,后头又在卫冶手里死了亲爹,却说放过便真捏了假籍送出去的周府小公子。

几年未曾露面,周娘子仗着一手操持家业、黑白通吃的好本事,早在平康坊里做起了幕后二把手,不仅顾芸娘不再需为衢州的事儿烦心,连陈子列一手坑蒙拐骗的敲诈能耐,也是从这位好生厉害的先贼遗孀手里学来。

而周小公子还是那副德行,胆子斗大点,遇事就哆嗦。

封长恭当时刚到衢州,正是戾气四溢、面色最差的时候,第一次见着面时,此人差点儿吓得尿裤子——好在这些年里的波折终究不是白折腾的,在抚州府内发的那次烧估计是歪打正着,就这么把总不清醒的周小胖子烧正常了,也烧得精壮了。

如今改名换姓,称作覃淮。

“但是黑市中人,口风多变,就是能借着亡父的交情,跟人探探虚实,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真金白银,有些事儿也难打听。”覃淮搓了搓手,说话时仍然小心打量着封长恭的神色,“黑市都是互通的,里头的人杂七杂八,耳目喉舌众多,金矿估摸着是实打实、的确有那么一回事,可是谁把这消息流出来的……那我也不知道。”

封长恭倒不苛责,摇摇头说:“能把金矿的消息提前一步告知于我,这已经算帮了我大忙,不然那日拣——侯爷估计当即就要来一趟。”

覃淮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好不出错地笑了下:“奴爷一向是疼您的。”

封长恭:“那依你在黑市的路子,那金矿现在都有谁知道?”

“这我敢给您担保!”覃淮拍了拍胸脯,在心里默算了不到一息,便笃定道,“知道的人绝对不多,但大伙都想从中捞一笔,朝廷最近几年都不安生,动不动就让北覃卫砍掉几个死人,没人会傻到这时候拿去向官府投诚,也就是西南西北那一带的走私贩子可能生出了点心思,这几日怕是会有点儿动静。毕竟那不是,北覃卫前些日子才抓了一批花蟹壳,谁也不知道这帮人落到了诏狱里,能供出些什么,可不得赶在官家前头能捞一笔是一笔——”

覃淮说着,就发觉封长恭的眉毛往下压了压。

根据他的经验,这多半是听着了什么不如意的消息,心中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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