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前程
启平三十七年,北都风调雨顺,大雍民生太平,唯独西州以北一反常态,接连下了几场秋雨,预兆着这个冬天将是牛羊极其难捱的一段时节。距离那个冬夜,已经过了整三年,卫冶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满朝文武,在得罪所有人的前提下,狠狠肃整了朝廷风气。
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三十四年元春,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后,启平帝的身子就有了几分起色,听闻康健不少,一直到如今,才稍微显出几分颓色。
借着金矿的秋风,苏勒儿看卫冶的眼神相当和善,甚至和善出了几分母性。
以至于年末时分,长宁侯奉召回京,漠北狼王还专程亲自来帐内送了,连着贡品一道,将衢州那边儿紧盯着的红帛金尽数交付到富贵逼人的长宁侯手上,顺带小声叮嘱:“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回再回去,圣人铁定是要趁着还没咽气,给你指个婚事,不然你手头的权柄滔天,我估摸着他看了也不安心。”
“有事说事。”卫冶半阖着眼,抓起外衫盖在脑门上翻了个身,“……肃王可比我还大俩月呢,前几日,圣人还问了崔氏的女儿,那可是江左崔老的独女,嫁了谁,手里都能握上大半个文官清流,你猜这门好亲事,这会儿圣人肯赐给谁?我,还是萧随泽。”
“哎,忒不大方。”苏勒儿嘿嘿一笑,撩袍坐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急眼了,不说就不说呗——不过你瞧,你府里丫头差不多年纪,你自己的婚事不着急,她的婚事可有人盯,要不咱俩打个商量,你在我军中挑个好儿郎,我帮你在草原上护住她,这回你初秋入京,替我看着萧随泽,如何?”
卫冶:“不如何。”
“啧,没心肝,我这几年对你不好吗?”苏勒儿进帐前卸了重剑,这会儿肩上一空,浑身不舒坦。
她眉头一挑,不客气地绕到床边道:“萧随泽要是娶了王妃,他没封地,也带不出去,你以为能耽搁我同他睡?我这是替你愁,满朝文武哪个你没得罪过?万一你们皇帝给你俩一人赐一个死对头,一年还行,两年也还好,长久下来,你俩就是没离心离德的意思,旁人看来,也差不离了!”
这事儿卫冶当然知道,这会儿听了,心里就一个反应:“这还用你说?”
不说远的,就说赵邕,刚成亲就得了嫡子,这几年又添了个嫡女,跟韦家一脉的走动愈发亲密——倒不是说就此跟他卫冶疏远了,只是两人嘴上不提,心里谁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再闯一次乌郊营,就是为了妻子儿女,赵邕也断然不可能快意恩仇,一意孤行地站在长宁侯府身后。
所谓“世家大族,同尊荣辱”,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卫冶不耐烦似的“啧”了声,一掀被子坐起来,瞪她一眼:“你今天是吃饱了撑的,来找侯爷不痛快?”
苏勒儿笑道:“哪能呢,就是来给你提个醒。”
“醒就不必提了,困得很。”卫冶说:“放下金子就走吧,侯爷认钱不认人。”
“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苏勒儿笑意不减,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几年风浪太轻,你便算了,反正是个不讨喜的,但萧随泽盘踞西北多年至今,你们皇帝却不急着给他娶妻,卫冶,你觉得这像不像是在等一个契机?”
卫冶笑了笑,任谁也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他堂堂肃王,统领驻北军,上头无父无母,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哪哪儿都是极好,还想如何?”
“你们中原人常说‘榜下捉婿’。”苏勒儿意有所指,“得考了状元,才能尚得贵女。”
外头前来复命的北覃这时来报,说一切准备妥当,不日便可动身。
卫冶偏头往外看了眼,应了句,又将目光转向好整以暇的苏勒儿。
苏勒儿瞧着他。
卫冶睨她一眼,自顾自穿靴:“管好你自己……西州兵防连续戒严了三年,就差把火铳架脖子上,快急死了吧,狼王?”
转眼又是一年秋,按理江左该三年一休,休堂六月,供举子们入京赶考。
有道是“修堂不修学”,策论还得练,今年崔院史一反往常,从酸不溜秋的儒经讲题,改成了“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以及就近村寨的影响”,还要学生探讨“东瀛船只多次入港,何不打一架了事”——总之打打杀杀,活像一帮青袍客,要去考取武状元,很不像话。
既是科举,总有人能进士登科,也总有人会名落孙山。
因而草木不言堂内照旧是熙熙攘攘的喧闹,你来我往的辩论,其实神经敏锐之下,更无限趋近于争执,眼看着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倒显得院中练刀砍铁人的封长恭文静许多。
封长恭心中有数,崔绪这只看似古板的老狐狸绝不会无故出题,此番离经叛道,大约也是听闻了一些风声。
沈自忠一进院门,就被刀芒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自打长宁侯干起了人事,惩恶扬善,沈自恪又时常与陈子列走动来往,沈自忠对封长恭的态度便一直尚可,称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冷淡。此人性子太轴,学问太死,自幼培养的底子倒很不错,有些冷门到邪门的句文也能随口就蹦。再加上封长恭也有意和缓,中间还有崔行周和陈子列在,于是一来二去,几人关系倒也不好不赖。
“崔院史在,约莫是有话要谈。”沈自忠对他说,“你赶快的,一起来听听,没准儿能跟这回秋闱搭上边呢。”
封长恭应了句,便回厢房换洗。
从洁室出来,便看见一头卷毛依旧娇俏的卓少游把玩着人型不再的小人偶。那人偶的泥底早已开裂,后上的陶油也干巴巴得不成样。封长恭知道他为何而来,开口道:“这就要走了?”
“混够了资历,为何不走?”卓少游玩笑似的说道,“你不也要回去么?”
封长恭说:“这回还是去西洋?”
“去年西洋太平了,自己不跟自己打架,就有早先的洋老师催我回去。”卓少游说,“不过我还没定,得再想想,所以你问我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但这儿我肯定是不再待了,更不想陪你回北都去。”
“真羡慕你。”封长恭笑了一下,“真肆意。”
“比不得你。”卓少游也笑,“听说这两年寄去西北的信垒成山,差不离是两三天一封,完了回信的人可轻松?”
封长恭:“……”
一封没回可不是轻松么,赶路都不用!
这好好聊着天,他却陡然让人戳中了痛处,面上表情不变,耳边灌着外头乱哄哄的闹声,心下一动:“鸿雁群山的马儿,喂干净了吗?”
这是暗话,这几年源源不断送往北覃卫的帛金,就被叫做马。卓少游之所以耐得住性子在这儿滞留,一来是听惯了西洋话,这会儿混迹江左偷个师,二则么……就是帮着陈子列,跟覃淮一起为私运红帛金的事儿打下手,顺带自己分赃藏起一些,拿回去做研究。
同意干这事儿,倒不是卓少游活腻歪了。
只是民间红帛金限制太大,没几个人能吃得消供给研究军备,如若不想进朝廷做冶金师,那便只剩下跑去西洋一条路——说起来也是无奈之举,可惜了,卓少游难以抵制诱惑,一点儿没犹豫就应了这个辱没寺门的邀请,还辱没到了如今。
卓少游点头,说:“干净得差不多了,最多明年吧,铁打的挖不出东西了。”
封长恭的目光望向西北的天,半晌后,才道:“知道了,多谢……还看什么,既打定主意,就赶紧走吧,不然我就告诉净蝉大师,让他前来抓人,替你把头发剃了,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卓少游:“……”
好一个用完就丢,还蓄意报复的小心眼儿!
怨不得长宁侯不愿搭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