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萧承玉轻而慢地说道:“——不假。”
这二字一去,就是下了死意——谁都听出来太子这是要弃卒保帅!
严怀逑忍不住惊哭出声,高喊道:“太子,你挥刀所向可是严氏!”
此言一出,连一向不关己事,便不动如山的薛有今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抵是为官十数年,从没见过这样标新立异的蠢人。
“这蠢货!”庞定汉暗骂一声。
太子刚一表态,他就知大事不好。当年国库空虚,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官位不稳,底下却是屡次三番挑衅于他的后起之秀。严丰找上他时,简直有如天降甘霖,平白捡来的一笔政绩,他欣然同意。
但一边担了掉脑袋的死罪,一边就得拿出来点诚意。
启平二十九年,肃王受卫冶所托,私下里上交给启平皇帝的账本,里头写的就是他庞定汉的诚意。
而萧承玉似乎是彻底斩断了七情六欲,他面色苍白,语句却愈发的淡然,好像全无柔软的情绪:“严氏一族,自严怀逑起,到严丰始,为一己之私,通流南蛮,引入花僚,祸国殃民,所做罪大恶极,所为百责无辜。儿臣一早便知,然顾念母族,未能免俗,竟也瞒下不报,进则不堪为一国储君,退则不敢为圣人子民——还请父皇褫夺太子封号,另……降罪于严氏。”
大殿之上,众臣哗然。
卫冶眸色一凝,目光微微僵滞了一瞬。
……但也只这一瞬。
“严怀逑,萧承玉替你把话说绝,实际上也是保你一命。”卫冶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脚边的严怀逑能听到。
“实话不怕告诉你,严丰是肯定活不成了,你若但凡还有一点心,就该尽快用些路子救你和太子一命——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严丰为你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能拿来换命的情报。只要太子还在,你和严氏——”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严怀逑被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怎么也想不到前脚还在仙顶阁花天酒地,后脚就进了诏狱,丢了严氏,甚至还要废了太子!
他面露畏惧,沉湎酒色的身体支撑不了这种难捱的苦痛,被花僚侵蚀的头脑承载不了清明的编排与思考——眼下别说是力挽狂澜,把这一切翻案重来,就连拖延时间,理清现状于他而言,都有些为难。
在此刻,害他至此的长宁侯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对,对了。
他还真有东西能换命!
严怀逑忽然想到被挟制入狱前,自己听着的风声,他在前路未明的渺茫里颤声说:“回,回圣人。哪怕家父罪大恶极,一颗爱子爱民之心不假……臣等日前听闻漠北演排私军,正要——”
岂料启平皇帝却陡然冷笑起来,他大手一挥,狠狠砸下卫冶刚刚递上的军情折子,怒斥道:“好啊,岳将军镇守边关多年,郭将军更是踏白营的统领!漠北军演一事,做得隐秘!他们不过一日前才得报进京,四散各地的北覃卫不过是方才探报——看来诸多朝臣里,还是你严家盛出栋梁之材!消息格外快啊,严爱卿?”
这个时候的“爱卿”二字,无疑是催命。
严怀逑浑身哆嗦起来,他懵懵懂懂地低着头,膝盖跪得快要碎了。
启平皇帝看着他自小长大,最早的时候,也是同卫冶随泽几个一般疼的。
如今看他这烂泥一般的模样,他是愈看愈疲惫,连怒火中烧的脾气都懒得生,冷声道:“怀逑啊,出息了,当真是好出息!你父亲尚在诏狱里,你便迫不及待来给他送殡了。”
严怀逑闻言,登时愣了。
而等到他静了一息回过神来,一时间,严怀逑通体发冷,连哆嗦都学不会了。
他跟丢了魂似的死死盯着皇帝,接着不到一息,他像是倏地回神了,下意识想去看芩莺口中说出这话的庞定汉,却听启平帝怒道:“你看什么!”
庞定汉从他看来的那一刻起,便眉头一跳,恨不得大骂一声“好大一头蠢货”!
眼下更是头也不抬,一口牙齿几乎要被他咬碎。
“卫冶……卫冶,好你个卫拣奴!我与你何怨何仇恨!”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抬头的时候,却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震惊。
他似是无措地看看皇帝,又看了看还呆呆看着自己的严怀逑,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荒唐道:“圣上明鉴!看来侯爷所言不错,这严氏子果真是失心疯了!兹事体大,望圣上彻查此案!”
启平皇帝胸膛剧烈地起伏跌宕,半晌后,他狠狠一拍桌案,在茶盏落地的碎裂声里冷声道:“长宁侯,你再查,再探!再报!”
卫冶立马撩袍跪地,拱手施礼道:“是!”
启平皇帝面容疲倦,他停在一片龙蟠长柱的昏暗里,一言不发。
直到良久,才听这个年岁未到,却已显垂垂老矣的老人低声道:“太子一事……容后再议。”
朝中的太子一党,此刻心中均是冰凉一片。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给严府定了死罪,再无翻案的可能。
他们没有人敢去看太子眼下的神情,可摸金一案,卫冶几乎倾注了一切,同样没有人敢对他质疑什么情谊恩怨。
萧承玉木然地看着群臣山呼万岁。
接着他沉默须臾,也跪了下去。
一轮血色的艳阳高挂在北都城的初雪顶。
朝升西落,周而复始。
……奈何鸿雁不复归。
卫冶跪了没有多久,起身时,却有些站不稳。
待到启平帝走后,群臣退去,饶是知道不合情谊,他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得大声极了,笑得惨然又畅快。
在拖长的“退朝”声里,卫冶低头打量着面露死色的严怀逑,不怀好意地压低嗓音,轻声道:“严兄啊,你看你这多客气,姑娘们教你什么,你就学着说什么,国舅爷都不必开口了……尽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弄得本侯都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严怀逑一声不吭,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