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早先在朝堂上与长宁侯争论的言臣。
言臣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想要抬头与她对视——既达目的,已做恶人,在这个万事俱定的节骨眼上,他也不愿再犯这卫氏忌讳,来辩站不住脚的口舌之争。
萧随泽被她盯得心悸,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可他面上却是一派坦然的叹惋,似是没听出卫子沅话中的嘲意,可惜道:“既然卫帅心意如此,朕不便强求,只是登基仪式在即,还望少帅多留几日……也好一同祭天拜祖,仰岳五山,以敬先人亡魂。”
卫子沅这回没有拒绝。
于情于理,这登顶之荣,她合该身受。
哪怕不是为她自己……也还有一个无愧天地的岳云江。哪怕并非她所愿,这是他应得的荣光。
卫子沅临辞行前,被萧随泽叫住。
她停下脚步,正欲转身回首,就听萧随泽恳挚地说:“阿冶这些时日卧病在床,不便理事。是以严氏余孽,朕都交由封长恭麾下内阀厂统管,夫人若有意,封厂督自当行方便。”
卫子沅闻言,没有回话。
她好像无动于衷,可思绪就是在转瞬间想起了聚少离多的那些年——只可惜思来想去,他与她所放弃克制的,所遗忘理智的,念念不忘的,钟情的,错乱的……好像也只有那零零散散的几个幻影。
……去年旧路添新坟,一轮月明别故人。
岳云江的的确确是个大英雄。
卫子沅沉默片刻,萧随泽也便那么咫??尺相隔地看着她。
卫子沅很快就收回目光,垂眼叩首:“臣此番,虽胜犹败。岳将军此战,虽败犹荣。”
他的死,是为大雍江山,更是为他相信了一生的天下大义。
“为人臣子,为君分忧。该做的,都已做了。至于其他……都很不必。”卫子沅说这话时,就像是佛堂里一颗百炼得道的菩提子,七情六欲不复己身。她素来淡薄的神色,落在背光的明治殿堂门,竟看上去有点模糊不清。
卫子沅没走出一条长廊,昏暗幽黑的通道尽头就有人小跑追上来,急冲冲地喊:“少帅——留步!”
这会儿天色深远,暮平沉野,呼啸了一个小雪的风霜都已停歇。盖在四方的簌雪把天地压得又厚又闷,卫子沅侧首望向远方的山塔,像在望一场终不可及的归宿。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可还没等她缓吐出闷气,身后紧赶慢赶追过来的小太监便匆匆喘了粗气,撑着拂尘道:“少帅留步,七公主方才请了圣上恩准,要与您同往北斋寺去。”
“……兰因?”卫子沅听他这么说着,终于在脱口而出的称呼里泄露出几分惊诧与留恋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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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皇后在狱中的自戕,除却晕黑了一地腥气,再没能激起分毫雪扬。
萧承玉在短暂的错愕过后,悲伤的情绪不过于眼底转瞬即逝,他很快了然地苦笑,像是早有预料,但又很难直面这样的结果。
他略微无助地问:“我说过我能带她一起走的……是我太没用了吗?拣奴。所以连她也不信我?”
没人能答他这句扪心自问。
沉默扶起小几的长宁侯自然也不能。
萧承玉失魂落魄地走了,踩着一步一印的脏雪,身后跟着辆空空荡荡的驴车。
不多时,卫冶刚站在廊檐下静静地赏了一会儿雪,就见封长恭还未出现,雪耻心切的钱同舟便已默然行至身后。
摸金案过去了几年,他就对明日的那般情形梦寐以求了几年。
可这一趟过来,报仇雪恨的快意是没尝到分毫,眼睁睁看着那同样癫狂求死的女人,缓缓地了无声息,跌落在眼前,钱同舟反而更加难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究竟是谁讨得了好?”他迷茫地想,“究竟谁能讨得了好?”
“这一死,麻烦啊。”卫冶没有回头,抬眸说,“虽是废后,却也为后。圣上按律处置太过严苛,放了不理又太过薄情……承玉到底不像先帝,也不像他娘。他没有那样的凶煞气。”
钱同舟心中带痛的麻木尚未过去,一时居然茫然自失起来,不明白该怎么办。
他想了片刻,才勉强调度出一分念想,低低地说:“本来有的人死了,比他活着要有用。”
“但那人不是钱参事,更不是你我。”卫冶说,“旁人的生死,我管不了。她愿意拿自己的死来膈应人,那是她的事——但同舟,你归我管,你就得活着,而且至此往后,你也得另找个盼头,人活着不能仅为这样的恨。”
钱同舟抿着嘴,不说话。
“仔细想想吧,以后想做什么。我不便管事,北覃卫那儿我给你准这个假。”卫冶看见封长恭卸了一半的雁翎刀,腰上还挂了厂督的腰牌,正往自己这儿走来。腰牌边上挂着的小卷铁片,正是进宫的请示,就知道封长恭少不了得挨一顿御前为难,于是卫冶拍了拍钱同舟的肩膀,轻声道,“……去吧,人活一世,别把自己框死了。”
钱同舟拱手告退后,卫冶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封长恭朝自己走来。
不知为何,卫冶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封长恭挨近了,也笑了笑问。
卫冶没有移开视线,看眼他手肘上削砍变形的缚臂,评价道:“你初出茅庐就得此高位,靠的是可以在两军之中射杀大将库尔班。如今你想拿严皇后一个深宫妇人夺刀相阻为由,借口你来不及抽身相救……封厂督,牵强了点吧?”
封长恭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师承什么武之大者,本事不够,我也没法。”
卫冶伸手托出,仔细瞧了瞧,发觉痕迹做得十分自然,连他都挑不出什么错,这才松口:“也行——不过日后再论战功行赏,就有点难……起码这事儿你就躲不开。”
“无所谓,反正也没打算替他卖命太久。”封长恭手指轻车熟路地搭上手腕,看似无意地挪了半步,就挡住了廊外绝大多数的风雪严寒。
他静静地探了半晌脉搏,卫冶也由着他去。
左不过放肆的地方多了。
不差这压根算不上什么的一个二个。
随后这位放肆太过的封厂督凭借自己初涉牛毛的医术,摸了半天,还暂且看不出好歹,却也一口咬定长宁侯受了寒,又受了惊,得先回府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