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快要恨死卫冶了。
段琼月抬起手,微微仰面,那双明眸显得异常平静,她仿佛是把自己浸入了这昏沉的夜色里,随意接了几把落灰。
“外头起风了。”她想,可能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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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至五月,任命文书并随征大军刚刚抵达中州,为了符合“告病”,而把行伍速度拖得又慢又稳的长宁侯,才姗姗回到了北都。
其实卫冶所受的伤,较之以往根本不重,无非是牵扯到了沉疴,又恰逢伤处用药相冲,不能吃蛊毒的解药,这才在一路顺风的拖沓后显得模样格外凄惨了些。但他在北都外头借着雨后初晴的水洼,低头打量自己瘦削的身姿,苍白的唇色,乃至手肘处刻意多留了几日未拆、发黄起卷,还渗着发黑枯血的绷带,越看越满意。
甚至此人在自我欣赏了半天之后,还很没良心地觉得“都这副德行了,还这般俊逸”,“侯爷实在哪哪儿都是出类拔萃”。
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懂得欣赏。
起码回宫复命的时候,就把勤勤恳恳以至于眼下青黑的奉元皇帝吓了一跳。
看着久不得见的“老友”一改记忆中的佻达风骚,成了这般潦草模样,萧随泽简直是目瞪口呆,一宿没睡踏实的嗓音几乎发哑到有些破音。
他似不敢置信,哑声道:“阿冶,你这是伤到哪儿了?”
卫冶也吓得不轻,甚至顾不上君臣之别,上前几步一把揪住奉元皇帝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长宁侯吃惊道:“天爷,亲爹,你坐庙堂,也挨风削雨打了不成?”
第175章思念
萧随泽:“……”
卫冶:“……”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终于还是卫冶先回过神来,撒开手,没忍住笑了起来,越笑越觉得好笑。
那笑声太热烈,宛如一轮烈日,烧得萧随泽眸光微亮。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偏开视线,盯着虚处半晌,然后不自觉地移回来。
卫冶瞧着他笑,笑得很坏,那眼角眉梢都是吊满的调侃和自嘲。见凶神恶煞的长宁侯这般反应,寻常人会不明所以,会胆战心惊,但萧随泽就是知道他是在说他们俩都变了,模样还老,看起来很憔悴。
卫冶或许还会想不以为意地笑骂一句,捡块石子砸进湖里,说:“真他娘的岁月无情!”
在这样没规没矩的反应跟前,萧随泽胸腔里面的某些东西好像被一拳打散了,整个人一下子空了很多。
他静静地看着他笑了半天,自己也笑起来。
武官入宫觐见圣上,至多带一个副官并行。依着宫规,任不断和周署贤都很本分地守在殿外,泾渭分明着一言不发。可明治殿内笑声愈烈,两人孤魂野鬼两不相欠的戏码就办不下去。
周署贤眼色厉害,破冰很快,当即微侧过头,也对任不断笑:“侯爷向来善解圣意,许久不见圣上这般开怀了,得亏今日他来。”
任不断听见“善解圣意”,就像听着人骂娘,怎么听怎么不痛快。
但他看周署贤的神情,很是平静,好像全然没有一丝不满,反而兀然显得与有荣焉一般,连连点头:“是,是了。咱们侯爷性子急点儿,心是真好,甭管外头什么人在说三道四,自以为能摆动乾坤,他都看在眼里,看得仔细。”
周署贤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转回头,不说话了。
任不断见状,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他眯起眼望着远处的天,轻轻吹了一声哨,口风掠过飞颦的檐兽和铜首,轻轻卷起他披在眼前的几缕碎发。最后任不断静了半晌,道:“侯爷还说了,他总觉着世上有人太有主意,早晚害人害己。”
周署贤说:“谁呢。”
任不断也说:“是啊,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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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萧随泽看着卫冶臂上血污的缚带,粗边卷翘,不见底色,俨然手臂曾经受过重创。
萧随泽没来由地垂下眼,伸手按了一把,听见长宁侯故作强调地闷哼一声,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他抬头看他,站在窗边轻声问:“知道你受了伤,没想到伤得这样重……月余过去,还疼吗?”
“要讨赏,所以还疼。”卫冶抬手晃了晃,示意无妨,嘴上一派口是心非的轻松,“圣上准备赏臣些什么?”
萧随泽说:“赏你顿饭——午间用了醉蟹,你爱吃的。滋味不错,不比衢州杨楼的差。晚上还叫他们做……再做道冷竹萃雪,今春的新笋也只有宫里还能应上,如何?”
离晚膳不到半个时辰,是个进退皆可的时间,正经回禀定能赶在西坠之前回府,萧随泽留他吃饭,这就是要留他说话。
卫冶自然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他在外头不挑嘴,饿狠了抓几把野草就能下嘴,唯独在熟人跟前难伺候,生平食饮有“两不要”,难看不要,难闻不要。
以至于年少轻狂,自在逍遥时,光是摆盘都得再请两位大厨——一个负责挑盘子,一个负责雕萝卜。
更可气的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侯爷对那千疮百孔,身价百倍的萝卜,最多也只看一眼。萝卜价贵,他不爱吃。
席间就他二人,身边没留伺候。长宁侯有伤在身,奉元帝也没命人上酒,两人一口醉蟹、一口茶,零零碎碎聊了会儿天南海北,又聊了北覃卫近日所查,各地官员任职情状。最后萧随泽忽而一叹,说:“可惜小六难当大任,衢州水利,本是个苦而无险,轻易扬名的好差事,偏他这不乐意,那不乐意,最后朕没法子,只能改派沈自忠去监管他自家差事!这真是……”
“衢州官员根基深重,任要职吏胥更是由当地宗族传承、几姓通婚,互为庇护。没点干系的人压根儿撬不进去,至多也只能同流。”卫冶饮尽了茶,宽慰道,“沈自忠我当年见过,是个敦厚的,不像他兄长,你用他用得巧,再如何,沈自恪也不能任凭他们为难胞弟。”
萧随泽看他把玩浮雕纹云的茶盏,垂眸的姿态轻慢却又实在好看。
不难理解为什么启平帝已然决心破釜沉舟,但事到临头,还要匀出几分温情给那北都春里最恣意的少年。
就像萧随泽行至今日,他也学会坐在高殿的龙椅上思念。
“朕已于日前命杨玄瑛,杨少帅,任中州征军事主将。”萧随泽说,“倘若没有更恰当的人选,杨薇蓉也没有旁的意见……想来日后中州守备军全指挥使一职,不是他,也再难有震得住穷山恶民的官将。”
“其实臣倒觉得民心喜恶,都在一念。”卫冶看了会儿盏上花纹,忽而失了兴趣,放下后看着萧随泽说,“今日杨玄瑛夺回劫粮,下放白衣,那自然是万众一心,交口称赞。但倘若来日没能夺回呢?”
萧随泽默然不语。
卫冶说:“倘若来日不得已要收粮吸血的人,变成了他呢?”
这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萧随泽并不有异,但他顿了须臾,夹一筷子野蔬,说:“你回来得巧,西洋使臣递了请命,想必待你修养痊愈,就要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