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应下,却又被卫冶叫住。
“……等会儿你再帮我跑一趟。”卫冶移开视线,“把剩下的药渣送到内阀厂去——避着点人。”
任不断张了张嘴:“……”
然后又把嘴闭上。
这一夜劲儿也太大了。任不断受了太大冲击,至今仍在恍惚。
“封十三啊……这是真出息。”他乱糟糟地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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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自忠跪在祠堂里,顶上供奉的都是沈氏先祖的牌位。沈自恪掀开帘子进来时,他挨了家法的后背还带伤,却直愣愣地挺着。
见到自幼仰赖,如父如母的兄长,沈自忠连一声都没吭。
江南近日多春雨,入了夏更是连绵的雨季。
沈自忠摘了斗笠,褪去蓑衣,就那么拎在手上看他,问:“知错了没?”
沈自忠哽着嗓:“我没错。”
沈自恪一听就冷了面色。
长兄如父,教训弟弟是家事。沈自忠自打兴冲冲地回了衢州,正儿八百地跟在杜丘做了点实事,好不容易找到了某种交流的默契,两边都对彼此满意——可沈自忠拳脚还没展开呢,就被一封家书唤回来,在这儿跪了将近七日。
而且最糟心的,莫过于杜丘心知这是沈氏商户有心为难,刻意晾着监工,但碍于血亲浓于水,也没有办法说什么,更没理由进人家祖宗祠堂里不让人管教后生。
沈自恪此时看向沈自忠的视线那样冰冷,全然没有在外左右逢源的圆滑笑面。他走到沈自忠身侧,只说:“那就知错了再起。不知道,就接着跪,正好也让沈氏列祖都瞧瞧,看看苦心栽培多年,养出来个怎样光宗耀祖的好书生!”
沈自忠从来都怕他哥,但今日却跪得直。他说:“我查水利钱,办的是利民事。清清白白怎么不算光耀门楣?”
“清白。”沈自恪点了头,说,“你清白。从小到大吃的是泥灰,喝的是露水,自然没人比你更清白。”
沈自忠咬着后齿:“哥,早些年派下的水利钱,咱们家吞了不少,是吧?”
沈自恪面无表情:“没有。”
沈自忠仿佛没听到,又问:“吞的钱拿来给我捐官,是吗?”
沈自恪没有回答。
沈自忠心里实际有数,他干脆挑明了,说:“除了水利呢?我看到了账簿,光是拿出去的交情钱都够养活一支守备军,收得更多吧?”沈自忠说到这儿,自嘲一笑,“怨不得咱们沈氏这样有钱,怎么往外捐,都不见库里穷……原来是有来有往啊,难怪。”
沈自恪默然站在牌位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哥。”沈自忠这回静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又淡又惨,“辽州匪患积弊已久,中州也已有许多人活不下去。如今久雨不断,又受那西洋传道士的影响,沿海一线也有很多渔民落草为寇,肆虐滥杀——可是朝中无人用,连饷银都得凑!怎么衢州的粮价也那么你来我往地一路往上抬啊哥——”
沈自恪终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神色如常地说:“接着跪。想清楚之前,你别叫我哥。怕污糟了你沈大人的清白,我还担不起。”
有些话他说得实在难听。
然后就看见从来娇气的弟弟跪了七日都不哭不闹,此刻却陡然潸然泪下,涕泪横流。
沈自恪在这样的反常中忽觉不妙。
下一瞬,沈自忠视线模糊地凝视着他,说:“我已把信寄到北都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哥,这一次我把沈氏摘得干净,你我一样的清白无辜。但从今往后,我就在这儿了。你也得知道人活一世,当好自为之。”
沈自恪再也维持不住淡漠的表皮,他脸色几变,眼底强压下的情绪骇人可怖。他举起藤条狠狠抽上了沈自忠的后背,沈自忠的双手被紧紧禁锢在背后,可他把脖子伸得又长又直,任凭他往日视作神明的兄长恼怒交织,“败子”“伪君”地来回斥骂。
沈自忠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了自认该做的事,他也不愿意让沈氏在一条不归的滔天富贵路上走得太顺,走得太远。
奈何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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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平皇帝从不沉溺女色,是以子嗣不丰,但好歹后宫还是能掰着手指头数出来几个有头脸的。
可到了奉元这儿,除了新娶的崔皇后,就只有两个打小伺候在侧的姬妾,后宫空空荡荡,许多宫婢太监都落了闲,没事儿就爱扎起堆,说些没头没脑的风言风语,传得还挺快。
崔婉清年纪太轻,威严不足,听见了只当听不见。
丽太妃正色地对她说:“这样不行。你嫁入了皇宫,这里便是你的家。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可以交给旁人去做,但能不能住得安宁,每一步都走得安心,这得你自己拿主意,切不可推脱了,不当自己的事来做。”
崔婉清颔首,说:“我明白的,姑母。”
可有些话丽太妃还得说得更明白,她知道崔婉清心里梗着什么坎儿,这坎儿她从前也险些没捱过。
丽太妃终于不忍苛责,伸手轻柔地揽住崔婉清,对她继续说:“崔氏的男人功在千秋,当代是很难即刻瞧见成就的。姑母知道你羡慕卫家的小姑娘,琼月是个好孩子,她也用不着嫁入皇室。可你再仔细想想,卫家上一辈自在的姑娘哪儿去了?咱们呢?有得必有失,这是不同人的命。崔氏的女人最要活在天家宅邸。”
丽太妃这是用最委婉的话语,挑明了告知崔家的男人没用。前程和家世,她们只能靠自己。
良久,崔婉清轻轻地又应一句:“……我明白。”
她们又说了治理内禁的通法,都是丽太妃多年协理六宫的经验之谈。谈了许久,七公主也来了。她刚从北斋寺礼佛回来,见到崔婉清,萧兰因恍然想起什么,对丽太妃笑笑说:“国舅爷就在寺里呢。瞧着模样不像是在礼佛,也不知在忙什么。”
忙什么。
倘若让崔行周听见这句疑惑,大约也要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
顶着国舅爷的名头,谁敢让他忙什么?
崔院史的来信早在崔婉清的大婚三日之后抵达租赁小院。事实上,崔行周拆信的时候,他正在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