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贪婪
卫冶既不是个君子,也不是个良人。他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这点,甚至是坦然于自己的卑劣弱点,但他相当抗拒彻底沦为一个不择手段的奸佞小人,也很难在封长恭面前,将这份软弱的无力展示完全。
裸露的隐秘是坦荡吗?卫冶说不准。
但他敢问心无愧地抱紧封长恭,冰凉的手贴在年轻男人温热的脖颈,一动不动,却又搅人心魄。
“我何曾只是哄哄你?”卫冶轻轻摩挲着封长恭颈侧,隔着一层皮,是汩汩热血跳动的真心。
封长恭被这手轻轻握住,呼吸轻得好似停了。他满心的恐慌和愤怒,都不及眼下惶惶的心动,可这脉搏声里时刻不停的失落与仓皇,都在昭示着他的无力。
封长恭一直不认命,但命与认之间隔了生与死,卫冶容易让人不安,因为他好像时刻把自己留在人间的边境线,他无惧无怕,无所谓生死。
封长恭有自知之明。
倘若一个人连生死都不惧,那他凭什么为了封长恭留下?
封长恭不是自负的人,事实上他的睚眦必报,他的无情冷酷背后,隐藏的是自我保护。他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生身父母不要他,书院先生不看重他,在那个被围杀的引火雨夜之前,没有待他好的卫冶,也没有指望他别抛下自己的陈子列。俗世红尘里有万千灯火,却从来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
那么好吧。封长恭在抚州的雪夜被母亲和嫖|客赶出房门的时候,他就在想。
是我不要你了。
是我封十三先不要你们了。
他是那场动乱里最无辜的人,几方势力的博弈,脚下踩踏的污泥。封世常在那一夜里丢了命,卫冶在早有谋算的陷害里走入无境之地,而再往后几日,待长宁侯怀抱悲愤奔向北都,在乌郊营却有废骨削身之痛静候。久不问朝政的言侯时隔多年,为此在朝会上怒斥追责,北斋寺甚至为此依开法式做祷佛。
在泼天的权势对峙之下,封长恭的痛,这世上千千万普通人的痛,只不过是微渺的一点尘埃,落地之前无人问津,棋落以后无人在意。
所以封长恭要活下去,他在卫拣奴身边千日如一年地记恨长宁侯,恨着的从来不是“北覃”。
他只是不想认命。
没有人为他拽旗呐喊,他心底的哭声发不出去。封长恭没有生成高坐庙堂的命,而他的死活除了卫冶,也没有人在意。
他活着,当投桃报李,卫冶不在乎自己的珠玉命,那就换成他在乎。
他不是不知自己逾矩的得寸进尺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卫冶的关心,他梦寐以求的爱,但卫冶对他独有的宽厚太像一汪溢满的池水,在那汹涌底下,是无尽的包容,包容他的尖锐与敏感,纵容他得到自己,以至于现在封长恭和卫冶,俗世里的关系,身体上的黏连,三魂七魄的相知相伴,一切的一切根本没法割离……他不是不请自来。
卫冶纵容了他的贪婪。
“拣奴,”封长恭俯首在卫冶掌心,低声呢喃,“我怕。”
封长恭不愿意承认自己活着是渴望关注,渴望爱。他生来贱命,却不愿意真正把自己当成有罪的蝼蚁。
他在绝境里有着破釜沉舟的锐利,他要痛呼,他要嘶吼,他要把痛楚炼成的长刀狠狠地往搅弄风云的棋手上扎去。
然而百炼成钢,钢化绕指柔,他在卫拣奴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切,这种感觉太美妙,以至于他不得不近乎蒙骗地告诫自己,别忘了恨,别忘了是谁阻挡你的出路,让你苟延残喘也不过为了有朝一日再成封侯枯骨。
可是爱亦生怖,难道他费尽心思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与长宁侯撕咬致死?
那么拣奴呢?他这样不学无术,这样的挥金如土,又是这样孱弱多病的身子骨,当年在鼓诃城里尚能靠着张面皮哄人,若是年长色衰了呢?
若是将来的小姑娘都不好骗了呢!
封长恭迟迟不肯离去,除了自知自己普通,如何能引刃大权在握的长宁侯?就是为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可偏偏就是为了这点看似一击即拖的挣扎,他的脚步被困在那个小院里,一年又一年,春夏过秋冬。
“是我离不开你,拣奴。”
封长恭在身躯紧贴的依偎里,全然不知风月。他一遍遍地轻声唤,终于肯承认。
别丢下我。
你要爱我。
是我在求,是我在求你别不要我。
“没了你,我活不下去。”封长恭踉跄着与卫冶跌入床榻,他浑身赤|裸,一颗湿漉的心宛如赤子,这句话依旧是不沾染分毫情欲。
封长恭在卫冶身上得到过躯体的极乐,但他更明白这种欢愉其实源自于长久的亲昵与依赖。他曾经无数次地渴望与卫冶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可待到初尝欢爱的云雨散去,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无痛无感的身躯不过是一个载体,一切错乱的开端都源自伤痕累累的魂魄需要滋养。这股源泉一直是卫冶,从今往后也只能是卫冶。
潮湿的晚风吹不走北地的春风。
“我曾经后悔过把你带进北都,因为我发现我把你彻底带上了一条不归路。那年在西直门外,十三,看着你我就在想,我此生的梦魇挥之不去,但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沉溺。有些路不好走,也不好退,一旦踏上了,不是以身祭江山,就是只身赴山河。哪条路都算不上舒服,我知道我这辈子是逃不过去了,但你不该和我共用一条命。”
“那怎么办呢?”封长恭像是要哭,贴着枕含混地说,“你已经把我带到了家里,也不好反悔了。”
他说完这句像是觉得有趣,又含含糊糊地笑起来,但那笑里却没有任何的轻慢。对于卫冶的事,他向来是很认真的。他指尖轻柔地摩挲卫冶长得好慢的头发,继续说:“那就只好请仙人赏脸,为我和拣奴赐个福。”
卫冶睁着眼,在昏光里抬手,一遍遍地触碰着封长恭身上的瘀痕。
他问:“十三,疼吗?”他用指尖感受温热皮肤上的起伏,感受封长恭的喘息与呼吸。他太会看人,所以他大致能猜到留下这伤的是谁。他喜欢就这么靠着封长恭,但有了伤,他就不得不避开痛。
何况伤得这样重。
“一会儿会更疼。”卫冶忍不住说,“你怎么就傻站着让她打?”
“姑母嘛,”封长恭连夜赶回卫冶枕边,没歇,累得很,此刻半醒着低低哑哑地解释,像在撒娇,也像在叫卫冶安心,“总要在她跟前过明路的,总是不清不楚算什么?而且没动真家伙,就一点点疼……不想她打你,打我也行的,咱们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