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殿群声渐起,人人的争吵声里都写满了自己的主意。
他们不敢把心思表露无遗,但人心底的贪婪和软弱是藏不住的。他们把好不容易才修养回来的稳定与安宁当成无须斗争的现状,而且哪怕打碎了牙齿往里咽,也必须要维持眼前的局面——总归长宁侯并没有大声吆喝“侯爷要造反了!”不是?
可心底隐隐有种难以掩饰的恐慌,依旧在本能的直觉与坚守的秩序间,逐渐蔓延开来。
长宁侯要反。
这个念头像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魇,并且每个人都隐约明白,在不久的将来——甚至很可能就是明天,这个仿佛触之必伤的噩梦将会落在每个人惊醒的黎明时分。
也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有些伤痛是过不去的。
好比时至今日,郭志勇还记得摸金案,萧随泽也记得,在堂下的每个人都记得长宁侯独身叛离北都的那几年,唯独不敢扪心自问,他们究竟是在惋惜他的坚守溃败,还是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很多事本来就是不堪说的。
庆幸吧。
卫冶推开了门,在衢州的清晨,他一头乌发稍显凌乱,披了一件厚重到有些繁琐的大氅。
左不过北都没了一个敢争为先的少年郎。
第223章脓雪
北都雪铺如毯,洋洋洒洒,衢州的雪却始终扬如飘絮。
哪怕有人不肯承认,但衢州经此一劫,卫冶已然成为不容二话的话事人。
而比起辽州遇王,他又有张弛有度的决心,那是因为习以为常,所以尤其不为权势所动的淡然。
哪怕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半月里,他并没有下令裁军撤职,也不曾宣扬旗帜,昭告天下将要自立为王——但这也恰好意味着,北都拿他没有办法。
毕竟卫冶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查富商,平粮价;杀贪官,剿流寇。桩桩件件本该都是北都的责任,但那边担不起来,卫冶此刻却来了。
他把事做得这样漂亮,从伦理到道德没有一丝一毫可供谴责的地方。倘若北都敢声色俱厉地发布檄文,指责他有不臣之心,恐怕不用卫冶的谋士多添笔墨,只管一五一十地宣告实情,突泉峡共谈在即,来日有的是唾向朝廷的唾沫。
这是北都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要点,也是他们不得不暗吃闷亏的实情。
卫冶小病初愈,一张佻达的薄情脸素净得可以,连一点血色都不肯剩下。
他这会儿站在院里,仰头望的正是北方的天际。
他曾经在老侯爷面前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与他滔天的权势都在那里。
他相伴相知的旧友,他亦父亦兄的尊长。
他为数不多嬉笑怒骂的童年,甚至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圣上,他往日揣一壶酒就能翻墙入院喊人起床陪他胡闹的萧随泽……也都在那里。
北方的天万年不变地下着雪。
但卫冶要食言了。
他静了静,肩头覆上的薄雪因他的轻叹,而抖落些许。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卫冶这几日病得突然,寒气来势汹汹,他却半分抵挡不住,只好由封长恭来做他抵御外敌的屏障。昨晚封长恭在床边守了一夜,清晨突然似有所感,习惯性地在梦中摸了摸床榻,忽觉手边一空。
封长恭登时迷迷糊糊醒来。他只花了一息的时间回神,在发觉卫冶不在以后,匆忙起身跑到了门外,只着单衣,连鞋也没顾上穿。
卫冶听见声响回头。
就见封长恭倦怠的眉目间隐有疲色,但见自己望来,知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封长恭便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事。
卫冶招招手。
封长恭在这公子哥儿模样的招猫遛狗里很没出息地红了眼。
卫冶站在原地等他一步一步走近,看他抿着嘴,不肯让眼泪流下来,最终把头埋进自己胸膛里。
卫冶像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轻声道:“怕什么?你把我盯得这样紧,我又跑不了。”
封长恭只是用力地抱住了卫冶,感受他微凉的掌心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后脑。封长恭一声不吭,仿佛要在这里划一道结界,圈起来的人走不掉,界限是永远。他像是被吓着了,又像是委屈含着怒意。
封长恭就在那絮雪里,眼圈通红地告诉卫冶:“你吓死我了……”
但卫冶能怎么办呢?他这一辈子都像在被某种东西推着走,也是在不久之前,他才想明白了,那种无法抵抗却又触之无形的强硬,叫做命。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送给封长恭,包括他的爱和夜晚。因为卫冶知道,封长恭和他不同,他是学不会信命的人,或许他有能应对之法。总归卫冶是累了,他是真懒得折腾。
**
内阁在三日以后,准了郭志勇请往衢州的奏章,但却留下了踏白营,只着一支小队,要他只身前去。
郭志勇自然气得瞠目结舌,当场对着重获帝心的不周厂番子骂骂咧咧。
但对方只爱莫能助地看着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说:“那谁让您与长……卫氏的交情实在好呢?偏偏人家畏罪潜逃,也不记得知会您一声,多恼人。”
郭志勇怒得手抖,猛然拍案,从军帐里挥袖而去。
而奉元皇帝不甘示弱,安睡枕榻不是萧家人的风格。
萧随泽仿佛有种天生的嗅觉,他在内阁会议里把江南一带的地形拿出来推演沙盘。
随后他连下三道急召,令中州守备军统领杨玄瑛即刻攻打辽州逆王,沽州守备军随之同往,作先锋军,同时“监保”突泉峡的文人会谈。
紧接着萧随泽又派人前往黎州,命杨薇蓉率守备军剿清西域沙匪,确保边境安稳,保障鸿雁群山周边的往来行商可以来去自如,不必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