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麒犹疑不定,卲从寅不喜他们母子,最早的时候尤为苛待,肯给口好饭吃,就算他那日心情不错。
他娘为了不让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当年倾尽心力,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了自己。
邵麒儿时若是惰于功课,他娘就抡圆了胳膊骂,还要抽,抽完了他娘还会自己闷着哭。
粗犷的女人哭起来也不是梨花带雨的,不招男人怜惜。
可邵麒一直心存感激。
在这样不留情面的严苛教导下,邵麒心志坚毅,又天赋卓绝,自然把该学该记的东西印得十成十。
郭志勇没有哄骗卫冶,邵麒是真熟辽州,闭着眼也能一笔一画勾出整片山脉的轮廓。
可他是真不知道哪儿有一块能藏人的地。
还在山峡间,能藏几万兵。
邵麒心想,封长恭这小子阴。算计起人来一点退路都不留,好像日后他们不是战友,不需要信任似的。
他才被封长恭当作人肉诱饵丢出去诱过敌,虽然后来得了一营的兵,昨日算是勉强维系了表面淡然,但邵麒对封长恭仍旧心有戚戚——他觉得这人就是个疯子!说到底,他是想在卫冶身边出头没错,但终究没得罪过他封长恭吧?
邵麒走在山径上还在暗自揣测,该不会压根没有那块地,无非这回被抛出去当诱饵的,变成了杨玄瑛。
封长恭走在他身侧,像是听到邵麒心中所想,居然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撩起嘴角一笑。
“算起来,杨玄瑛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封长恭说,“如果辽州这边反应及时,也差不多该埋伏在这附近。”
杨玄瑛率中州守备军,按封长恭给出的路线往卫子沅提供的“地”里去。而兵分两路,衢州守备军走的是邵麒提供的情报,他很确信在直攻而入的情况下,辽州最难走的一段路,就是他们脚下的这一条羊肠小道。
小道夹在山峰间,两边高耸的谷峰是天然的屏障,底下的人通行,只能一个挨着一个,不容二人并肩前行。
这是能够从突泉峡入关唯一的途道,且这也正在意味着只要他们能在辽州山匪劫道之前,率军过去,那么往后的路就没什么可惧。
同时,邵麒心中明白,一旦辽州山匪早早抵达谷峰,手里的燃铳不是废铁,穷出病的辽州还能翻出几桶油,舍得往下浇。
此刻的衢州兵在他们居高临下的眼里,就像一队蜿蜒的蚁群——只手可碾,无处可逃。
夜色里高举的火把就像星罗棋布的招魂幡。
就是个傻子站在高处,都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他们行军的方向。
此地地势陡峭,车马难行,万一受惊还容易活生生把人甩下谷去,所有士兵都被勒令弃马前行。
没了骑兵,就像失了耳目和前锋,行军速度骤慢不说,两军对垒光靠那几个北覃卫打探敌情可不够。封长恭一意孤行地把衢州军的马暂交由中州守备军照管,邵麒心里没底,说:“是,所以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他的本意是想催促封长恭,让他下令叫衢州守备军走快点,最好能跑着走。
可封长恭活像听不出好赖,闻言笑笑,竟然赞同地点点头,说:“你看,连你都能意识到我们的处境危险,而且如果不能在这里卡住关口,进了腹地更别想打赢,你觉得遇王那里稍微有点脑子的谋士会怎么想?”
邵麒:“……”
他被噎得心气一窒,有心还口。
但封长恭实在像只乌鸦变的牲口。
他话音刚落,两侧的谷峰便拔地而起了两拨人马。
辽州土匪们没有吹响发战的号角,谷峰高耸,人在上面往下瞟,夹缝小道里的人再怎么仰头,也只能看见错密的黑点来回晃动。
在连绵的火把映照下,所有人都模糊了五官,让举盾遮挡的衢州军迷失了判断。
认不出首领的后??果就是燃铳起不了作用,不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军将领首级。
邵麒积着怨,哪怕知道这会儿不能起内讧,也忍不住开口骂:“娘的,瘪三种就这么想!”
蝎子都是没根的人。西洋人把他们当叩开大陆的钥匙,大陆人看他们是叛祖的浮萍。
竭力教养出邵麒的女人从小混迹市井,耳濡目染的当然不会是女红书画。只要她没忍住,张口闭口就是秽语。
邵麒继承她能耐的同时,也继承了对粗鄙污言信手拈来的运用。
“封长恭,你把别个当猢狲,这会儿自己成了鳖!”邵麒被封长恭拖累至此,前嫌旧怨再度上涌,回头喝令士兵后撤,抬手狠狠劈开直射而来的箭身,怒骂道,“你有脑子,你聪明,你——”
“我的确聪明。”封长恭接道。
邵麒更加怒不可遏:“你他娘——!”
邵麒像是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给了直射而来的乱箭。幸而箭头隔了距离,效力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夜色正浓,小道上的守备军还算是应付自如,暂无伤亡,但邵麒的脸色还是在他看见峰顶的辽州匪让出一块距离,缓缓滚出油桶的时候,浑然大变。
封长恭挨了骂也没变脸,他看也没看上头,一把按住邵麒的后脖子,将他连同身侧另一个小兵,一起紧压在了山壁上。
邵麒面色青白交加,侧脸贴在冰碴儿封泥的山壁,眼神像能杀死封长恭。
他一把挣开封长恭的束缚,骂道:“你是疯了不成!”
一旁的小兵也惊慌失措地哆嗦道:“大,大帅——”
“全体听命!”封长恭不理会他们乱蹦的心慌,在听到一声哨铃的轰然爆炸后,他猛地将盾牌紧贴在两人身后。
毗接的士兵不明所以,但这会见统帅断喝,又联想到封长恭运筹帷幄,下意识偏信地模仿他的动作。
封长恭蓦地扬高嗓音,几乎破声:“两人一组,紧贴山壁,以盾挡身——!”
封长恭的用兵多诡所有人都记忆犹新——哪怕是昨日晌午被他当作诱饵引鼠的那两千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