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猛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引信随风,点燃箱内易燃的草油,火龙吞噬了整个厅堂与堂内的土匪。
辛猛忽然一笑。
他注视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放声大笑,一双眼是近乎歇斯底里的通红。
逃啊?
快逃吧!
这火烧下去,身处其间的人早就面无全非,大火里哀嚎的焦骨好歹痛到极致,可以撕扯着手脚拔刀自尽,可他呢?他辛猛亲手将自己的一切烧了一遍又一遍,他怎么逃?
他想逃啊!怪这世道像个巨大焚炉,将一切罩在里面,谁都无处可逃!
“我能帮你的,我都做了。”顾芸娘怀里抱着个小声啜泣的女婴,很轻地说,“辛猛……你又欠了我一笔。”
辛猛凝视着火光,像在凝视不见底深渊。
他说:“我会还你。”
“你想怎么还?”顾芸娘问。
“辽州有蝎子,我没了钱,但还有人,我还能帮西洋人做事。”辛猛回过头,顺手将李相宁护在身后,他擦拭着血迹,对顾芸娘低声说,“到时我走了,相宁会替我留在这儿,相宁他知道……”
李相宁没回过神,被他忽然叫了一声,瞳孔微颤。
辛猛话意未尽,李相宁便已在其中读出了这场火烧的阴霾不会有终结的那一天——辛猛已经疯了,他还要继续!
而且这回他要卖掉的人是他李相宁!
李相宁鬼使神差一般,原本又急又怕的心脏骤停一瞬,继而像迈入一片宁静又辽阔的湖面。他弗一逼近,有个念头在耳边告诉他,下去吧。
下去吧。
你迟早要被拖入无尽深渊。
意识到这点后——准确说,连李相宁自己都还没转明白这个念头以前。
手起刀落,剑身没入皮|肉的声音让他心生淋漓的痛快,好像在溅血的腥味里,他突破了某种牢笼,纵使沦为阶下囚也称得一声自由。
就见顾芸娘似笑非笑地唤他:“好孩子。”
李相宁没有答话。他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看见顾芸娘红润的双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直到痛苦地捂住洞穿心胸的伤口,艰涩扭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辛猛力竭倒地,周围一切才恍如潮水复涌,浇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发闷。
而一切的过程,旁人只以为是几息之间,于李相宁却恍若隔世。
他面色煞白,直直地跪倒在地,让血涌的污血濡湿了袍角,说:“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辛猛说,你知道联系他的人是谁?”顾芸娘问。
李相宁双眸失神,只知道痴痴地重复别杀我。
顾芸娘踹开辛猛冷下去的尸首,在他面前停下脚。两人的身后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火,但顾芸娘此刻的心情却很平静。
她静静地注视着李相宁,端详着这个说果决却又拖沓,说心狠又像仁慈,总之活得心不在焉,傀儡也能编成戏的年轻男人。
顾芸娘拎着裙摆,换了个问法:“还是说,联系你的人?”
这句话出口,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猛然炸醒了不肯承认眼前事的李相宁。
事到如今,对错都很难分,恩怨再不分明,他也说不清杀了辛猛,究竟是为了心中所剩无几的大义,还是为了苟且偷生的祈愿。
他回过神也只能意识到辛猛已经死了,永远死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愿意把后背永远交付给他,不加一点防备的男人了。
顾芸娘的意思很明确,勾结西洋的,要么是已经死了的辛猛,要么是跌坐眼前的李相宁。辛猛已经死了,是要做以功折罪的证人,还是要做死不改言的囚徒,就看李相宁接下来的这句怎么说。
“……我只见过他一面。”良久,李相宁狠搓一把脸,喉头发哽,“黑头发,红鼻子,依稀能看出模样漂亮。”
顾芸娘注视着脚边的辛猛,又把目光投向火光冲天的王宅,缓缓地重复:“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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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破了,辽州军败了,一切进行的相当顺利。守城的土匪等了许久,也等不来援军,逐渐失了心力,最后的反击都很疲软。
又见王宅烧了一角,俨然是起内讧,城墙上的兵更是无心恋战,很快就开城投降了。
邵麒兴奋得双颊通红,像个与真实年岁相仿的少年郎。
他命手下的人搜罗王宅,看看还能不能掏出点别的什么宝贝,转头想找封长恭,没找着人,却见杨玄瑛目光复杂地看那几个至死等不来援军的兵匪尸首。
“你瞧他们做什么?”邵麒随手抓把雪,拍在脸颊上降温,“认识吗?熟人?”
杨玄瑛笑了笑:“人不熟,但见过差不多的……都是可怜人,一时跟错了阵营,就是身不由己。”
邵麒半懂不懂地哦一声,刚想说句什么,原先要找的封长恭已经找回了顾芸娘。顾芸娘的身后,还跟了好些姑娘与新妇。
杨玄瑛收了目光,赶紧走上前去,询问详情。
邵麒犹豫了下,没跟过去。
他在几人交谈的时候命自己的兵早日传信回衢州,战报里不用特别夸耀自己的功绩,但务必提一提他在辽州如鱼得水,行伍行军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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