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得离奇,两颊深陷,唯独那双看人的眼睛炯炯有神。
尹三恨不得把唾沫吐到他嘴里,骆老九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看着他,却不想这让尹三越发心头火起。
“我看呐,”尹三爷冷笑一声,将核桃在桌上狠狠一磕,“有人居心叵测,是惦记着时机,要趁早跑了!”
跑当然是不可能跑的,先不说往哪儿跑,跑了就要找新的基业,跟陌生的官府、陌生的当地势力打新的交道,光是放弃眼前遇王的这点钱库积蓄,都让他们难以拱手让人。不然尹三哪里肯留到今天?
他可是亲眼见过踏白营剿黑市的情形,卫元甫那张脸,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遇王要和官府作对他管不着,他口口声声说骆老九想跑,但真正想收手的人是尹三,他只想守着辽州的一亩三分地,最多还有惦记遇王钱库的野心。
但骆老九比他想得更深。
卫冶可是顶着得罪先太子的风险,也要到抚州清剿花僚,后来又回到北都杀掉严氏的人。早些年的衢州王家、孙家,往近了说还有个刚刚易主的沈家,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卫冶这样的眼里不容沙子,他怎么想都不觉得卫冶会放过他们。
李相宁座位居中,但态度却是诸人之中最谦和的。
他面色不变,温文尔雅地问:“依我看,卫冶办差事是一把好手,可他到底没真刀实枪地上过战场。做将军可不比做走狗,他想学他爹,可也该想想,哪儿就那么容易?”
那当然不比你两张嘴皮开合容易!尹三在心底没好气地骂,但开口仍旧笑:“是这个理儿!遇王高见。我吧,没见识,就是担心兄弟们吃不上饭,急了点,不过我这人就这个优点,踏实,带来的粮食都肯给大伙分,愁的也是之后吃不上饭。”
一直没有开口的辛猛这时才道:“依着几位的意思,衢、中两地守备军集营来战,这倒不是件要紧事了?”
“那不然呢?”尹三心里急,开口难免带了讽意,“人已经来了,咱们慌也没用啊!再说前头也不是没有来的,那北都派的陶祝雄,多大的阵仗,咱们不也把他脑袋给打回去了吗?辽州是个风水宝地,路啊,外头的人走不通。那帮人想得倒好,可你我皆知,走不顺路,就成不了气候。”
骆老九听尹三爷批张人皮在这儿胡乱吹嘘,没有开口。
他倒不觉得朝廷个个都是废物,但显然也并不把卫冶当成个必须严阵以待的敌手。
辽州地形诡绝,就是隔个村子都容易迷路,这种浑然天成的优势让熟悉本地的土匪们不用多费力,就能把外头妄图染指的觊觎者打得屁滚尿流——要么身首分离,要么灰溜溜地滚回家去。
现在在他看来,最紧要的还就是尹三咬住不肯放的粮。
可是要粮,就得要钱。
辽州的百姓已经穷得没法让他们放手抢了。
“我有个法子。”骆老九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能换来粮,还能让人上赶着帮咱们拖过这个冬天。”
尹三爷讽刺道:“哟,你算盘打得响啊!”
骆老九不为所动。
“女人。”骆老九没什么表情,只抬头环视四周,说,“辽州还有女人,我们可以卖了她们。”
女人是最好的买卖,皮|肉可以卖钱,肚子可以卖钱。红艳艳的唇脂一抹,眼泪和纯净一起往肚里滚,下头流出来血,攥进袋里的全是钱。这世上的香火没一根要女人点,但这事儿怪啊,偏就女人上哪儿都值钱。
这下连尹三爷都不吭声了。
李相宁坐在主位上越发焦躁,他知道僵持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拿定了主意,辛猛到现在还没开口就是一种默认,什么决策都不容他分辩。
但李相宁还是下意识地去看辛猛,想要开口争辩,可目之所及只能看见辛猛不发一言远去的背影。
今夜衙外的雪下得俗世洁白,待人散时,阶上又拖走了青白的四具冻尸。
门被轻叩三声。
屋外的天快亮了,辛猛进门的时候,抬首就能看见对镜梳妆的女人——不,不是晨起。镜内望来的那双眼睛异常地淡漠,这意味着她还没睡,也意味着她此刻相当清醒。
辛猛呼吸骤然地放缓,又很快变得粗重。
“你还是那么聪明,”辛猛好像在一瞬间,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咽了下去,他只把嗓音放得很轻,“两州守备军还没启程,你就已经来了……你出了很高的价,他们一定会把女人卖给你。”
顾芸娘看他的眼神很淡,像施舍,随即又被收回:“我们都该烂在昨日,偏又残喘至今。”
第236章前夕
屋内死寂,辛猛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喘息。
他反手合上门,站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岁月着实待顾芸娘深情厚谊,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样美,眼角些许的细纹被掩在风华里,她就坐在镜子前,在镜中与他对视。
在这样的凝视中,辛猛觉得某一部分的自己变得赤|裸。
“那是你,”辛猛胸口起伏,骤然回过神。他身上的衣饰穿戴妥帖,自父母双亡后,辛猛再没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伤痕。顾芸娘说起昨日,这话他不爱听,辛猛低哑地闷声道,“我活下来了,我就要一直活下去——”
他话音未落,顾芸娘已经笑了。她看着辛猛,仿佛看着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人,但那眼神里没有怜悯,而是无尽的嘲弄,她在辛猛面前像是有恃无恐,更奇异的是,在辽州的这些时日,辛猛对她多有纵容。
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囫囵应允。
像是出于愧怍,自发形成的习惯。
“所以你卖了你的未婚妻,换回你东山再起的第一笔筹金。”顾芸娘就那么坐在那里,红唇轻吐,“当然,要活下去嘛,谁又能怪你什么。本来卖姑娘是赚钱的,姑娘卖自己是被逼着赚钱的。但不管怎么样,辛猛,有一点你大可放心。”顾芸娘平静地说,“我们不赚土匪的钱。”
“辽州起势不久,这是无奈之举。”辛猛说,“但我保证这不会是长久——”
顾芸娘听他强撑出口的找补话语,却是厌烦,连一个字也不想多听。她在直腰起身的同时抻一下镜前的案板,经过辛猛时发出了一声轻叹,她拍了拍辛猛的脸颊,告诉他:“不必向我担保。你愿意叫我进来做生意,我心里感激,以前的事儿没什么可提的,是我说错了话,师爷你可别介意。”
顾芸娘的话音柔柔的,但并不让人感觉矫揉造作。这是长年累月的欢笑逢迎所酿造的女人,身处淤泥里,没有一个逃得过。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蛆虫,爬动在男人泛着糜烂恶臭的尸体上,吸干他们最后一点血,好让自己能够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你还要继续卖女人。”顾芸娘走进那阴暗里,她在心里无声地想,“你还要卖给我女人。”
顾芸娘给过他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