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岱朗的面色却骤然一青,这是要把借道的干系尽数按在他李岱朗的头上!
往后无论岳家军出了何事,都是李岱朗点的头!
“知州不下了吗?”封长恭冲李岱朗微微歪头,状若疑惑道,“棋才走了一半,留下残局,未免可惜。”
李岱朗默然不语。
檐下灯笼高悬,棋落辗转,方听他沉声道:“你把岳家军都算进去,往后还想服众?笑话!你当你寒的是谁的心?!旁人不提,你敢和卫冶交代你的这点心思吗?劝你少把别个的好心当蠢钝,当心机关算尽,全都落空。”
封长恭没理会,嘴角噙着一抹笑,说:“好心容易办坏事,我只是拨乱反正。”
话到这里,李岱朗也不怕了。
他冷笑着呛声:“这话你别跟我说,跟你家侯爷说!”
“不着急。乱世动荡,辽州借道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岳家军遇袭么……这里刚刚遭受逆王之祸,实在是自顾不暇,旁的只好爱莫能助。”封长恭目光深邃,掌心按着棋盘,盒里的棋子不动如山,“不过河州比邻颍州,唇亡齿寒,河州有难,颍州岂能坐视不管?左右中间还隔了端州,纵使出兵空城,也不用怕有乱贼趁虚而入啊……”
话音刚落,气氛微沉,李岱朗的肩膀被邵麒的手臂轻轻搭着,邵麒懒洋洋地赖在那里,像没听懂封长恭的言外之意。
李岱朗呼吸凝滞,他在烛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棋子,不禁生出胆寒的感觉,连推开邵麒的心思都没有。
这太可怕了。
无论是狠戾,还是耐性,通通都太可怕了。
封长恭压着兵力留在辽州,不是为了和邵麒夺权。卫冶只要他稳扎稳打,夺取端州,但封长恭要谋求更多。
在西洋调唆漠北起反时,他操控棋局,把落于股掌间的势力当作崭露锋芒的尖刃。他要借刀杀人,他已布下罗阵,正悄无声息地盯上端州背后的颍州。
可他此时仍旧端坐庭前,听雪化簌簌,恍若天地无声。
卫拣奴养得恶犬!
“该交代的,我总会给侯爷说,分内之事就不劳州府大人操心。”封长恭扔了指尖的棋子,扶案起身,案上的残棋晃晃悠悠。他看着脚下的路,说,“邵麒。”
邵麒不明所以,但这几天他跟李岱朗周旋得心力交瘁,此刻看着李岱朗不痛快,他心里就乐。
闻言也不管谁官大官小官平级,见封长恭有事儿要交代,他赶忙“欸”了一句。
就听封长恭盯着靴尖的雪转瞬即化,他看了半晌,说:“这几日陪好州府,别累着了。我要去沽州找少帅一趟。”
这是让他眼睛盯紧李岱朗,别让他多生事端。
邵麒点头称是。
二月初的河州坚冰未化,河面的冰面很脆,一踩就裂。
雪仍旧在下,方照一在临时驻扎的营地里环顾四周。萧随泽没有吓唬他,聚集的岳家军残部人数不多,算上伙头兵也就拢共六千人。
军帐内的盆炭凉透了,烧的不是银灰炭,是一车二十个铜钱的木炭。
六千个人围着冒烟的炭盆,都在等方照一开口。
第249章驱河
倘若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邵麒,想必一头闯劲的莽小子会很来劲儿。
可惜现在领军的将领是方照一,他做了岳云江一辈子的副将,在那之前是个参将,最早入伍的时候他就跟着姓岳的混。
这种经历使得方照一能拿主意,但更习惯于听命。
可是他的主帅不在这里。
岳云江是个不算醒目的人,脾气宽厚,待人和善,在战场上的打法却凶猛。卫元甫还在战场上的时候,曾经评价他像一头鹰,最大的优势就是主动出击,博得主动权后再散开动线,把敌人当狗遛。
这需要主帅有着极强的自信,以及对敌对己极端的把控能力。然而无论是这份自信,还是那种能力,方照一这辈子都没能学会,他只是在为人处世上像极了岳云江。
可惜岳云江已经死了,死得那样窝囊,方照一对他的死亡表现得束手无策,才导致岳家军溃败得不成样。
这种过错酿成的苦果无疑是长久而影响深远的。
以至于此时此刻,围在他身边、还肯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只剩下六千个。
……六千个。
六千个兵能干什么?
“漠北余孽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条河附近。”方照一肩头满是雪,他鬓染霜衣,说,“他们在此地徘徊数日,这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或许是在等我们。”
岳家军驻守边疆多年,与漠北和西域沙匪都是老对头。他们交手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熟知彼此的阵形,熟悉对方的将领。
唯一不能同日而语的,也不过漠北王庭沦陷,岳家军式微失援。
可时至今日,他们在天寒地冻的河州河畔,还是唯一的敌手。
“但这都不重要了,”方照一说,“重要的是,回家以前,我们要把漠北余孽按死在这里。”
方照一心里明白,他抄走近道,从辽州过,哪怕出兵收拾的是烂摊子,无论胜负,在北都大人们的心里都有嫌疑。
回头事一了,郭志勇当日怎么跪的,他也得那么跪着,让一帮人围在身边辨析他的清白辜正。
但是他不后悔。
无论是请兵出征,还是没跟郭志勇一道,去衢州拦下卫冶的道儿,他都不后悔。
方照一这辈子已经送了好些名将,最先成名的卫元甫,后头崛起的岳云江,生死在他们这些长年累月浸泡在血里的军士来看,痛苦的滋味已经很淡了。只不过卫子沅是好女子,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犟着劲给她争爵,反而硬生生为了卫元甫和岳云江,把卫子沅踩了一辈子——这才是方照一行至今日,都在后悔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