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他知道以北覃卫的手腕,宁愿花大功夫去撬开辛猛的嘴,也不会好声好气地坐在这里,看他绞尽脑汁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所以你也不知道?”封长恭却在此刻盯上了李相宁,“除了勾结西洋的人是辛猛,你什么都不知道?”
“西洋人来找过辛猛,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尹三和骆老九开始坐立不安,以至于衢州……你们打进来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内呛——因为他们害怕辛猛一旦勾搭上了西洋,再也忍受不了与他们平分秋色。”李相宁缓和了语速,继续说,“后来兵临城下,我见他们为钱财自相残杀,实在惊怒交加,便抢先一步,烧掉了辽州钱库。”
他面不改色地把这份功揽在了自己身上,继而目光在顾芸娘身上停顿一瞬,见她并不开口,才暗自松了口气。
“但不要紧,”李相宁赶忙说,“大头的钱我都拿石头替了,剩下的金子我一点儿不要,权当是侯爷开恩,怜惜百姓流离失所,待我回到辽州便分拨于民,好让辽州子民一并感怀侯爷大义。”
李相宁知道卫冶打下辽州,定要收作据点,他们早先搜刮来的赃钱肯定要进一趟卫冶兜里,摇身一变,成救命钱。
李相宁打定的主意就是投其所好。
辛猛已经死了,现在这笔钱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而他眼下肯相当识趣地献出来,自己什么也不要,只要卫冶放他离开这里。哪怕只到辽州,他也有路子走远,那就还能留下一条命。
谁知诱饵已经挂下,卫冶却不为所动。
“那笔钱自然是我的,你说,或者不说,那都是我的。”
卫冶换了一边撑着下巴。
归功于居上位者多年的气魄,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就威势尽现:“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自多聪明,也不要多字漏句,能做到吗?”
他此言出口,就是摸清了李相宁的脾性——他只爱自己。
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会审视夺度。
果然,李相宁立马激动道:“当然!”
卫冶:“为首之人长什么样?”
“黑头发,卷而翘,脸很白,但鼻子有点儿红……长得年轻又漂亮。”李相宁拼命回忆当时的情形,“我记得那日是秋末,辽州刚刚下了雪,蝎子拿着燃铳找过辛猛。这天之后,再三天,那人就跟着蝎子来了,带了一百多把燃铳。”
沃克。
圣子沃克,在场曾经见过西洋使臣的几个人转瞬交换了视线。
无他,黑头发的漂亮年轻人,还身居高位,满西洋地捞也没几个。
何况卫冶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王氏花僚案里,同样在衢、辽附近,王勉供出的也是这样一个人。
卫冶静默一瞬,忽然冷不丁,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名字。
卫冶:“‘西延’。”
李相宁闻言,指尖剧烈地抖动几下。
他猛地抬头,一时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恐惧,大胆直视卫冶,眼里半是愕然半是惊恐——
他大约没想到北覃卫的手脚通天,竟然能在百里之外,在蝎子养殖地里,精准捕捉到这个他瞒着所有人的名字。
这就对了。
卫冶沉下眸色,不自觉地缓缓摩挲着茶盏。
“哪只蝎子引荐的‘西延’?又是谁,让辛猛与蝎子有了联系?”卫冶问,“或者我该换个问法……李相宁。”
李相宁抖了一下,猛地将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卫冶:“你知道的,辛猛手下,辽州地里,或是整个大雍——究竟有几只蝎子?”
这是不能被轻易触及的问题,如若真如童无所受,邵麒所说,西洋人在大雍倾举国之力浴血迎敌的时候,静悄悄地,蹲在死伤无数、十室九空的大雍各个州县捡养遗孤,在人丁仍未被清查完全的今天,用大雍的土地和银钱,养活了不知其数的蝎子。那么现在的大雍究竟被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数不清了,”李相宁压下颤抖的嗓音,难得带了点对国对民的慷慨,沉声道,“太多了。”
第243章群雄
辛猛显然留了一手,李相宁说“数不清了”,实际就是在传达一个意思——辛猛没有全无顾忌地把一切告知给他,包括与西洋人的交谈在内。
而这正意味着许多详情,他也不知道。
然而不论知道与否,多方证明之下,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撤离辽州之前,已经把王宅里外翻了一遍,但没找到蝎子的名册。”封长恭立在卫冶身后,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抚他的肩颈,“不排除被烧毁的可能,当然,我觉得凭辛猛的多疑,这份名册更可能是被他藏了起来,以防不测。”
可惜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他还是死在了一手抚养成人的李相宁刀下。
昨日李相宁供出的“西延”——也就是圣子沃克,是卫冶唯一没有提前知晓的讯息。而他藏在辽州某处的遇王钱库,的确如他所愿,给李相宁换回了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今早再谈此事。
“西延,”卫子沅凝重地反刍这个名字,“早些年国力空虚,沿海一线管控不力,倒真有从暗港偷渡进出的人。可若真如你所说,西洋人今年还要往来大雍,那么他势必要途经几处港口,才有上岸的可能。”
可问题就出在港口。
“沽州港现在是我在管,回头我会让人去查西延这个名字。”卫子沅说,“可沿海一带,光是通货进出的物港都有三十余个,其余的大小港口更是多如牛毛。别说那圣子有没有化名的可能,就是行不更名,我也没有那个权限去每个港口挨个查清,更何况以我们现在的处境……”
卫子沅点到即止,但除了与邵麒四目相对,默默装聋的李岱朗,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打下了辽州,就意味着面前再也没有可以替他们遮挡视线的旗帜。
遇王已经倒了,恩怨就潦草平了,寻常百姓没有那么多的闲心去讨要真相,更不擅长牢记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