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坏。
封长恭无声地瞧他。
这可不能算。
在这样不怀好意的注视下,许多画面一闪而过。卫冶笑面一僵,忽然生出一种过犹不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悔意。
……可惜总是悔之晚矣。
由此足见,底线是个一退再退的东西,如若一时没能把持住高悬的姿态,一旦被人盯着咬,就容易低微到容人为所欲为的地步。
可说怪也怪,底线由高转低,或许需要漫长的催化。
而由低腾高,也许只要惊惶的一瞬。
任不断在外头院里,没听着动静。
他殷勤地问童无:“马上就要入春了……听说江南春景好,回头跟侯爷说说,过几日若无事,带我去采青?”
童无心想荒郊野外的有什么路可走?但春天啊,她看眼任不断,嘴角忽然掠起一丝和软的笑意。
说是笑,其实有点牵强了。
依那少得可怜的上翘弧度,其实更趋近于抽了抽嘴角。
可物以稀为贵,她实在很少笑。
在这一场春雨未至的三月化雪里,童无唇线微挑,看得任不断当即愣住了,接着又听见她不大在意地说:“行啊,春暖花开,挑个好日子。”
说罢,她转身看了两眼傻愣愣站着的任不断,大约是以为此人屁话已尽。
待谦和有礼地等过两息,她微微颔首,脚下没声儿地飘忽着离去,不多时便没了影子。
任不断嘴唇要张不张地开合半天。
忽地,他猛然跳了起来,也不管手下北覃卫欲拦不拦的神情,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到院子里:“拣奴!侯爷——爷!卫冶——!”
乐极生悲大概就是说的这么回事儿。
任不断前脚进门前,还在脑子里乐呵琢磨着与童无要的第一个孩子满月会抓什么阄,请唐乐岁做稳公,他得赚多少银子才够。
结果后脚刚一跨槛,门“吱嘎”一声开了,算起来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任不断却恨不得自己从没打这世间来过。
半个时辰后封长恭像只领地意识极强,正冲擅闯者龇牙警告的狸花猫,朝缩在廊下惊魂未定的任亲卫,不阴不阳一笑。
任不断回头一看,心道你这妖孽!
他哪敢跟欲求不满的狐狸精对上,刚迫不及待找了封长恭晦气,这会儿正愁招人惦记。
封长恭却收敛笑意,随手一指屋帘,说:“我去后厨瞧一眼,侯爷在里头等你……往后记得通禀一句,实在不行,在外头喊一声也成。侯爷素日就睡得浅,哪里吃得消这样折腾?”
封长恭在这拿腔捏调。
不妨碍任不断暗自腹诽,心说:“谁比你会折腾侯爷?”
正心中阴阳,封长恭拢了拢松垮的衣襟,将斑驳的痕迹一并掩去,侧身让开了往屋内走的道。
待他身影消失不见,任不断才卸了“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之仪,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了屋。
任不断回身关门,随口说:“你那娇娘可真能使唤人……”
一回头,任不断蓦地一愣。
他当即收回了调侃的语气,连人带站姿,都显得正经起来。
卫冶面色很沉。
任不断问:“怎么了?”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不断。”卫冶低声道,“没有毒发,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卫冶脖颈间还留着残红,那是汗湿的余韵。
他说罢,像卸下一层防备。
卫冶仰起头,轻轻地枕在椅背上,感受冷硬的木头膈在后颈。
在数盏灯笼的昏光里,他的目光不定,往细里剖是一片空洞。可在任不断漆黑的眼里,他的眼光幽幽的,带着冷,像春三月将化未化的春冰,也像阴窄巷口突现的寒影。
任不断静了片刻,他掀开帘子,对卫冶很轻地说:“你再睡会儿吧……十三那边,我会替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