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布的人有的已逝,有的还在,还有人称作闭门不见,自欺欺人着装聋作哑。
邹子平总觉得自己是偷活了这些年,段眉与卫元甫折在了谋乱里,他也曾在雨中跪求一个正义,却不得善言。
他眸光湿润,用泡到发皱的手指轻轻敲着囊袋,低声叹:“如何不得改天还……”
第252章旧日
二月见底,衢州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沟道的积污全由新收入军的兵士一力承包。
商道要重联,官商忙着寒暄,从军到民各个忙得不可开交,万里之外的北都城里也不例外。
这日晴空万里,人尽皆知的错账贪污案最终还是落下帷幕。
崔行周早前进宫,就是为着此事。崔院史与江左书院都在衢州,他又与封长恭有过私交。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事实都是能被大做文章的虚情。
而眼下诸国宣战,大雍的敌人越少越好。
于公于私,他都希望能够尽快把罪定下,千万不要扯回衢州的账簿有异——因为这样一来,很有可能牵扯到江左书院。
这种私心俨然与他当日入朝的初心相驳。
崔行周自愧难当,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此比起坦坦荡荡为己谋私的花连翘,哪怕不拘那日崔行周以出身胁迫他来办事,薛有今最瞧不上的也是崔行周——就像他那日心中所想。
不过是个好命的蠢货。
明治殿恢宏依旧,廊檐铁兽向外吞吐着燃金蒸汽。
外头候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小宫女,薛有今掀袍入殿时,他们纷纷将背躬得更低些。
周属贤避退,萧随泽冷面端坐龙椅上,捏着奏章的手背蹦出条条青筋,狰狞得好似他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向来善识帝心的薛有今此刻仿佛闭目塞听,他非但没有闭口不谈,反而上来就将矛头直指向奉元帝的痛处。
“以亲信鬼迷心窍,恶仆胆大包天的说辞来顶罪,是老手段,但架不住好用。”薛有今轻声道,“可现如今的问题是,造成的豁口那样大,光凭待抄的那几条烂虾,堵不住悠悠众口不说,查抄出的家财也封不上烂洞。”
萧随泽沉默了一下,却是道:“春耕在即,庞尚书还管着许多主事的官吏……事务繁忙,又操劳军粮调控,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他说着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摸索着奏折边页。
随即萧随泽轻叹一声,说:“薛尚书既然主审此案,又有疑虑,日后难免还需你多多劳心。有什么先前没注意到的,你也不必同花督察说,直接上表陈情,朕自然会另派人去查证。”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庞定汉还得用,他不打算动。
但庞定汉手里的人么……就不一定了。
萧随泽见识过启平帝的手段,从沈贵妃的外戚到钟敬直这背骂名的老狐狸,从严国舅再到按在京中十数年久的漠北蛮女阿列娜,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把可以牵制敌手、又或干系钱权的人按在眼皮底下,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大伙利害一致,还能尝到甜头,他的态度还随时在“卸磨杀驴”与“圣眷正隆”之间游走……如此一来,不怕对方不肯掏心掏肺给圣人办事。
薛有今闻言,抬头看向桌案,将分寸把握得很好,没有直视龙颜。
他听懂萧随泽想要他做的事。
庞定汉动不得,但死的庞党还不够多。
须知今日结案,是萧随泽给庞定汉最后的机会,可是查抄入库的钱财仍然填不满圣人心底的预期——这背后的意味很分明。
要么是庞定汉昏头昏脑,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明白圣人的心意。
要么……就是猪油蒙心,贪心不足蛇吞象。为了钱他连圣意都敢不从,还要一意孤行,守金纳银。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萧随泽传递给薛有今的意思都很明显。
他已经容不下庞定汉愈发贪污无度的作为了。
“是,微臣领命。”薛有今一点就通,他眸色微暗,应下差事,对萧随泽谢恩告退。
明治殿内重新变得空荡无声。
萧随泽理政的时候,身边不喜人伺候。
久而久之,太监宫女们看出了门道,托周属贤请勘过圣意,每每这个时候他们都候在殿外听差,非必要不会入殿惹圣人嫌。
最开始,萧随泽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还觉得宫里人眼色极好,很识时务。
可日子一长,他总觉得空。
……殿里空,身边空。
心里也空。
就好像已有许久,不曾有人好没眼色,事无大小都爱不分轻重地赖在他跟前,没把他当圣人,只把他看作当年那个肃王,待他的态度如何全凭他是怎样的萧随泽。
这样的人以前是有的,可以把酒言欢,论政议事。
醉卧榻上还可以好没体统地调天侃地,胡笑说起哪家的姑娘的漂亮,谁家新生的小子金贵。
谁家闺女造了孽,模样太像她爹。
可许是日子长了,人也变了,这一年年发生的大小事总能让人心生防备,变得疏远——眼下赵邕自己儿女双全,成日就是京畿、鲁国公府两地来回折腾,没事儿很少往宫里来,来了也只为公事。
韦知非倒还同从前一般与他亲近,但韦家人向来最守礼,纵使至交血亲之间,也总隔着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