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中区别还未随之浮现到脑海,沃克胸中不安几乎要酿出实体。他是靠地形取胜的统领,奇袭是他在异国他乡制敌的法门,可是封长恭时常让他感到不受控。
这种心情与过去十年里,他应对卫冶的状态相似。
但区别是现在沃克已然因为再三的错失良机,而没有后退的底气。
他要么赢,要么灰头土脸地逃回西洋,接受教廷与女王的审判。
至于后者,沃克从来不愿去想。
后排的天坑群都被蝎子占领,没有一处发出信号,说明后方保持安全,并无异常。可沃克心底的敏锐却让他愈发感到失常。他在呼啸的风雪里去看早先留下的标识,路标没问题,占定的天坑也还是原来那几个,如若踏白营有心剿灭西洋军,那他们只可能沿河直行,否则便会迷失在大雪中。
“有问题……”沃克蓦地意识到什么,他微眯起眼,透过雪雾,凝神窥伺着前方的明河,“他们在等什么?”
雪野无人,兽走鸟散,活物免进。
在这种朔风凌虐雪花的时节里,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还能等什么?
死物吗?
沃克喉结滑动,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宋时行。
教廷曾经给他传过信,学工的教授或许普遍轻看大雍远遣的学生,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一个人,一个姓宋的女人。
沃克知道,自视甚高且满腔天真的教授没有吝啬真才实学的教诲,他们中当然有人汲汲营营,为了爵位和教廷的庇护,以及丰厚的酬劳绞尽脑汁。
那么当然也有人并不在乎这些。
甚至因着能耐太好,饶是女王,也不会因为他们不藏私,从而罢免他们教授的资格。
所以问题回到现在,沃克可以凭借蝎子,将岳家军与漠北狼像丧家之犬一般来回驱赶,借着早早布下的地燃雷,迫使他们动弹不得,只能接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可是一旦地位颠倒,强弱悬殊之位相调呢?
可以守株待兔的猎人是谁?
沃克还能驱赶蝎子,在这片土地上来去自如吗?
毫无疑问,那根本就不可能!沃克也绝不容许这种情景发生!他在接连经历了花僚案半途而废、乌郊营撺反封长恭失败,无法借助沈氏流金把控大雍经济等等挫败后,已经深深厌恶起那种无能为力的心情。
而东山再起是很需要心力的。
沃克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那敢于从头再来的能力,所以他不能失败,也不想证明教皇也错了。
他不愿意就那么承认,他沃克的确天资平庸,既算不得下任掌教的继承者,也担不得乱中卷金的重担。
是教皇所托非人,就这样全了其余几个胆敢和他争夺地位的圣子心思。
不,不!
这些都不能够!
沃克眼见计划有变,当即改变对策,率领蝎子暂撤后方。这毫无疑问,是很明智的选择,善策者往往需要敢进敢退,勇于承担失误的心态。
可沃克算无遗策,终究还是算不过人心。
他似乎永远也明白不了大雍人,就像三十年前,老教皇始终不明白为何卫元甫仍要俯首称臣。
为什么人总是要敬重?要敬重天,敬重地,敬重先贤师长,还有这些一心赴疆场的傻不愣登的年轻人?
因为在各种有心无心,总之看似无以为继的倾轧之中,这是人们心里唯一的那点儿良心。
要向赴死之人致敬,向继生者敬……也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者,投以由衷的致敬。
那些没流过的血,不敢走的路,正是因为这些人替后人摸索着蹚过了,才有现如今平坦而又康庄的顺途。这条路此刻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触手可及,然而原先义无反顾,并为之付出一切的人们再无缘得见。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他们只是相信。
来了!
封长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战壕陆续现身的洋军,其中有蝎子,有一早便偷渡而来的教廷远征军队。
厉光闪烁,刀露寒芒,封长恭浑身紧绷,他靴尖碾着地上的雪水,出口的语气却与蓄势待发的身躯截然相反。
只听他好整以暇地说:“郭大帅,只要把这支小队给吃了,吃透了,咱们就算是开饭了。”
“……他娘的。”郭志勇咽下口水,骂了句,“你说屁话,大半天没吃东西,还真给老子说饿了!”
要知沃克的反应不可谓不及时。
“‘卫’氏犬!”用黑甲掩去口鼻的圣子沃克再不见往日风华,他鬓角沁汗,额发濡湿,整个人的形容异常狼狈。在周遭的寂静里,他顷刻察觉到了危险,在意识抵达之前,他便将按在心底的顾虑本能似的脱口而出,用大雍官话恨声道,“有诈——!”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燃金炸开烟土,四处弥漫的硝烟吞噬了西洋蝎子的身影。
积满大雪的暗河被炸开一处漏洞,随即又被涌上的雪水灌注,被封住的天坑于无声处撕裂一个小口,西洋军脚踩的土地扩散出条条裂痕。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因为他们早已在磅礴的火光中迷失方向。然而踏白营势如破竹,齐翼而上,兀鹫唳啸着,两军刹那间踩着战鼓冲入战场,霎时撕开了伪装的良夜。
第256章坑杀
沃克眼见变乱就在眼前,面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