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贱皮子的话,早就该习惯了,没那么容易被刺激到。
可问题就出在这是端州北城,这会儿轮岗来守城的士兵头领,却是原本南城的将军。
四月前被封长恭打得慌不择路的耻辱还在眼前,一场败仗,连降五个官阶,是头领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虽然家人孩子都在南城里,吃得好,穿也有,大致上生活没什么影响,可头领心底哪能过得了这个坎儿?就说后头这帮有南有北的端州兵,个个都不把对方当自己人,南北分得清,这会儿指不定哪个就在心里笑话他呢!
嘲笑的诨名他都想着了,鹦鹉窕,千里逃,屁滚尿流在今朝!
这他娘的!
哪??怕是漠北三十六部打进来,头领都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一把推开正要上前观察阵情的北城将领,恶声喝道:“放箭——!”
到底是余威犹在,衢州守备军靠在墙根的气势又太足,看得人心里发毛。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城墙上的弓箭手登时松手,数以千计的利箭犹如天罚,从天而降,直直射向暴露在视野中的衢州守备军。
许是与地势相宜,端州将领行军守城多以“稳”为要领,这就导致他们在面对“变”时,反应往往不是那么机敏。
下一秒,衢州守备军动了。
不用封长恭出声,左右两翼前锋已经以迅疾的冲势往两侧散开,头顶飞过的箭雨不留情面,像铺天盖地的雨线,飞溅下来。可本应站满中锋的位置上,却是立盾的步兵纹丝不动,任凭长箭插满了盾面。
封长恭没有下马,没有侧逃。
他微仰着头立在盾后,年轻的面庞无可避免地流下热汗,眼中却不见任何胆怯的躲避。
急了啊……可怜呐。
可怜这就对了!
被推倒在地的北城将领回过神来,痛骂一句。
他一把撑地而起,拽过头领的衣襟,将他狠狠推搡在侧,骂道:“谁准你指挥老子的兵!”
“老子个屁,”新仇旧怨在前,头领冷笑一笑,猛地按住北城将领的衣襟,逼他趴在城垛上,去看城下的衢州守备军,“老子出来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亲爹怀里尿裤|裆!你以为你能比我强多少,睁开狗眼仔细瞧,他们手上拿的是什么?燃铳啊!不过占了个北边的优势,第一脚没踹到你的屁股,他又懒得踹你第二脚,你就觉得老天第一你第二,有种你——”
然而机会不等人,北城将领的种还没崭露头角,封长恭便已动了。
在箭雨停息的瞬间,立盾未撤,后方的中锋已然高举新铳。
经过宋时行的改良,新铳射程远超燃铳,本来以端州北城防御墙的高度,想要抵御后者是相当够的。
至于前者……就不那么好说。
新铳的炮火下没有怜悯,战场上从来留不住人命。
轰然的惊响声此起彼伏,破开一片尘土,没有经过加修的防御墙很快被炸开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大洞,头领蹲缩在墙垛下,已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不住地粗喘着,眼底心里满是绝望。
这怎么打?这根本打不了!
就像四个月前那场绝望的战役一样,你连对方的一根毛都摸不着,手上的刀再锋利又有什么用?!
北城的将领受了惊吓,枉他自诩军中有名,也是去过北都,见识过卫侯把玩西洋燃铳的人才。
可谁能想到真上了战场,燃铳已经发展到这样可怖的程度。
他压根就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燃金器!
崇阳城连续受挫,守势减弱。封长恭没有犹豫,他连下三道急令,重新聚集起左右翼,在中锋的帛金几乎要消耗殆尽的时刻,以攻??代守,回拢成防。
他们在“咣隆”一声巨响后,炸开了崇阳城的防御墙,骑兵势如破竹,浪涌前奔,用能捅穿重甲的雁翎,狠狠劈砍向眼前的敌军。
封长恭一骑当先,青黑色的长刀有了帛金的加持,愈发显得阴诡狠绝。在持续蒸腾的白雾中,封长恭沉下眉眼,微俯下身,只见他手起刀落,在白日里趋于无形的燃金蒸汽便随着锋刃的收放,劈开了铁甲,割破了喉咙。
眨眼间血喷如注,飞溅而出,血迹一直从铁甲右臂洒上了侧脸。
封长恭目不斜视,随手抹去粘连在面庞上黏稠的血。
左右翼的先锋冲破了崇阳关的防线,他一甩刀锋,回收时又是一记侧劈,落下的人头铺满了他所经过的每一步路。
血淌成河,他的下盘太稳了,哪怕动作带来的重量再大,封长恭也依旧能牢牢地夹坐在马背上。敌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胯|下马吭哧喘着粗气,他上半身纹丝不动,恍若未觉酷热渴暑,径直向自己挥砍着长刀而来。
城下的士兵惶然失声:“刀下留人——”
几乎是与此同时,城防头领掌心冒汗,厉声高喊:“烽火台——!”
这是要传信求援!
求援就意味着没有一战之力。崇阳城无力抵挡,守城的将士甚至想不明白,倘若衢州守备军有这样的实力,又何必与他们两两隔原相顾,僵持到如今。
从点燃烽火台的那一刻,士兵已经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第一把刀落地的声音“铿铛”,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士兵放弃了反击。他们掉转马头,退向关内,不肯再虚无地死去。
这种时候,战意尽散,若不怯做逃兵,只能平白沦为记载这场战役的青史灰烬。
北覃卫此时才策马融汇于衢州守备军里,见状,有兀鹫扬声喝道:“北覃特许,先降不杀!”
先降!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是北覃卫自建立以来不变的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