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条约
申时过半,毒日消暑,萧随泽在御花园里散步,这是他从丑时开始,唯一的闲暇时刻。
萧平泰伴驾在侧,德亲王自打出宫立了府,鲜少在这个时辰往宫中来,这会儿被奉元帝召见,他心里也没底,不知所为何事。
……总不能是圣人忙里偷闲,当真惦记起兄弟情深。
“方才见了大皇子,你看他气色红润,臂如藕节,就知道皇后生养得好。”萧随泽随手拨开侧枝,说,“你说的是真心话?”
萧平泰一袭常服,闻言心头一跳,赶忙道:“天恩浩荡,自然不虚……”他赶紧垂下头,也不管枝条拨到了自己头顶,恭顺道,“圣上是知道臣弟的,愚笨得很,有什么便说什么,哪里能说假话。”
天恩浩荡,偏生皇子圣孙自称愚。
萧随泽垂眸笑笑,说:“自家人随口说说,你别怕。”
天家事,哪里能当自家人随口说的话?萧随泽不会在这种时候专门召见萧平泰这个血脉纯正的萧氏皇族,只是一时兴起,单纯想找人聊聊大皇子身量几何。
萧平泰心如擂鼓,七上八下地乱槌。
他心中实在没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寻丽太妃的主意,只好把背躬得愈发低,说:“倒不是怕,只是日头渐晚,恐扰圣人操劳国事。”
萧随泽看他一眼,说:“就是操劳太过,才该在外头多走动。”
萧平泰不会揣测圣意,干脆只笑,不说话。
一旁垂眸敬身的周属贤都比他有皇家相。
萧平泰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转头求助地瞟了周围几眼。
周属贤感受到德亲王的目光,却没有抬头,恍若未觉。
身后的小太监偷笑,自以为脑袋伏得够低,却在听萧随泽命他们不必跟得太紧,待遵循圣命,与圣人隔开一段距离,再抬首时,就见周属贤转过目光,不见喜怒地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小太监赶紧跪下:“奴婢有罪……”
“跪我做什么?”周属贤轻哼一声,压着声,“这般爱笑,你该小心的是你的脑袋。此般时节,连德亲王都颇有愁容,你算什么东西?你还笑得出来?休怪我这先做奴婢的没提点过你……宫里,可容不下那么多好心情的人。”
小太监连连磕头谢恩。
周属贤没再开口,他爱跪,爱在主子跟前暴露错处,这是他的事儿。周属贤不是好心人,提点一句,那是为了自己的差事。
至于旁人的命,他无所谓,爱跪就跪。
周属贤把头转回来,静静地望着缓步走远的圣人与德亲王。能得萧随泽的重用,靠的绝非前朝权宦钟敬直的看重。
深宫里,太监算个什么东西,太监的看重又算个什么东西?他知道自己的本分在哪里,要想爬得高,靠的就是让圣人舒心。他爬到今日,行走前朝,对着内阁大臣不敢乱了规矩,却也从不刻意讨好,甚至对掌握“口诛笔伐”的言官,还在行不出错的地方颇为薄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内伺候,他连鼻息都低。
此时恰逢路过鱼池,天色渐淡,却远远没到昏的地步。
金明池上群鱼齐动,浮光掠影,萧随泽在树荫下专心看着池面,说:“前些时日,丽太妃受了风寒,太医再怎么医治,也不见好。”
萧平泰侧身,说:“老毛病了。倒是多加修养,便也无妨。”
“虽是老毛病,但做儿女的,总要多上心。”萧随泽说,“朕问过太医,说这是身骨欠佳,忧思过重的表现,又想起先帝常叹,兰因的身子也不好。他心中不舍,这才将她拖了这么多年,只想留在宫中,多养几年……那几日你往宫中来得勤,可有去瞧她?”
萧兰因不算老,但也绝对称不上年轻了。
遍寻北都的高门贵女,除了殁逝的宋家嫡女宋时行,拖到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一只手都能数完——这手还只能有两根手指!
萧随泽这会儿开口提兰因,是要做什么?
萧平泰慌忙掀袍跪下,叩首道:“这,这……”
“朕说了,自家兄妹,去瞧过没瞧过,都无妨。”萧随泽一把撑起萧平泰的手臂,让他起身,说,“朕只是想与你说说西洋女王——听说她少年得志,得天必佑,到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一。按照她如今得的成就来说,年纪很轻。”
萧平泰心事重重地讪笑:“是,是轻。”
可他嘴上胡乱地附和着萧随泽对西洋女王的评价,一颗心还围着萧兰因的婚事打转。
萧兰因为什么到这个年纪还没成婚?她天姿国色,性格恬静,是按着模子长出来的好女人,又是启平帝的女儿,崔氏的外女,根本不会愁人嫁。她没成婚,就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前有启平帝,现有奉元帝,没有一个人肯随随便便把她许出去。
都说公主的婚事,就是国事。
就看早前那个东瀛送来求和的为质王子,再看那个替了萧兰因嫁与东瀛的闻伽郡主,贾小姐。
如今战线拉响,她孤身一人在他乡,背后无依无靠,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纵使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兰因她怎么能?!
像是注意到萧平泰心中所想,萧随泽神色淡淡地看向这边。
随后萧随泽定了少顷,平静道:“西洋使臣递来谈和条约,依照西洋女王的意思,她派遣援军重创踏白营,将蛟洲军关在东阿关外,五城内,就是要跟北都谈条件。”他充盈着疲倦的眸色温和,像是锐气尽褪,“她要我们答应港口降税,通商让利,要即刻重新撰写丝路条约,尽数赔偿战争耗银——除此之外,她还需要东南边境五州的分管权。”
降税分钱,割地共权!
萧平泰惊愕不已,但也心下释然,难怪萧随泽会动怒。这种条约是不能点头签第一笔的,有一有二就有再三,倘若将士守不住国门,难道天子主动卖国,就能寻求和平久盛了不成?
萧平泰说:“这一步宁死不能退。”
“西洋有女王。”萧随泽却回首看向明治殿的方向,仿佛透过万里无云的昏黄,能看见翘檐铜兽的尖牙,折射出锐不可当的威慑。
但他静了片刻,只说:“你不必忧心兰因,大雍此番嫁不了公主,也断然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