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符禄看上去更疲惫了。他闭上眼缓了半天才艰难地叹出一口气:“是我自己弄得。”
第135章复赛(九)
殷符禄随手掏出了一个像是懒人沙发一样的大球扔在院子里,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摔了进去不再说话。
阚乐葭和南修齐你戳戳我,我戳戳你用眼神示意着“你去”“你去问”“我不,我害怕”。
最后阚乐葭短腿短蹄子略逊一筹,被南修齐直接放到了离殷符禄不远的地方,戳了戳后脑勺。
阚乐葭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只冷酷的鸟,刚刚的甜言蜜语都随着点心吃进去就没了对吧!
冷酷的鸟不为所动,又戳了他一把,意思很明显了:就是你了,快去。
阚乐葭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那颗大球旁边。他伸出鼻子,在殷符禄垂落的袖子上轻轻拱了拱,小声问道:“前辈?前辈?那您是怎么把主料伤成这样的呢?”
问完他立刻把头缩了回来,显然已经做好了被扇子敲头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殷符禄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阚乐葭没听清,准备再问问,就听见殷符禄用一种从未见过的茫然问道:“小肥猪……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很差劲?”
阚乐葭的猪耳朵抖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差劲?
您?
您老人家这样的要是都算活得差劲,那他和南修齐这种五保户的生活环境算什么?不如随便找根面条上吊算了,还能给修真界节约一点灵气。
小猪纠结地摆弄着蹄子,显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还好殷符禄也不需要他的答案。
殷符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曾经有个人说我太傲慢了。对人,对事,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抱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他说我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倚仗着父亲的权势和威名……如今父亲不在了,若我再不改改这身臭毛病,以后……有的是罪受。”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竟然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阚乐葭惊恐地抬起头,便看见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殷符禄的眼边滑落。
!!!
这和看恐怖片的时候,鬼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和你说“hello”有什么区别?!
阚乐葭也跟着颤抖了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小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还是南修齐给他准备的,专门用来擦嘴的,用蹄子笨拙地往前递了递。
殷符禄直接将还在发懵的小猪整个捞进了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小猪背上柔软厚实的金色鬃毛中。
阚乐葭感觉自己背上的金毛忽然一重,接着便有滚烫的湿意透过厚厚的鬃毛,渗到了皮肤上,烫得他整个猪都僵住了。蹄子还举着那方帕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颤抖地扭过头,用眼神无声地向不远处的南修齐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救驾!快来救驾啊!你的小猪完全搞不定这种事情哎!
南修齐:“……”
但是很显然,南修齐也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在小猪期盼的眼神中只蹦出了一句:“前辈,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殷符禄慢慢将脸从长毛中拔了出来:“龙芯草被时咏思动了手脚,是我太大意了。”
时咏思!
这个人怎么就跟个厉鬼似的,阴魂不散呢?阚乐葭忍不住扭动了一下,从殷符禄的怀里挣扎出半个脑袋,气愤地问:“他动手脚了?他对龙芯草做什么了?跟那个万宿一样,往里面下毒了吗?”
“唉……”殷符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感慨,“他没有。他做的那些,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动手脚’。”
他缓缓松开阚乐葭,将自己重新陷进软球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院墙的一角开始解释:“我要做的压轴菜,名为‘九天龙芯河’,是我的拿手绝活之一。时咏思很清楚,在这种大赛里,我必定会拿出这道菜,或是它的变种。但不论如何变化,都离不开最核心的一味主料——龙心草。”
“这道菜的精髓,在于龙心草必须在一种独特的假死状态下入菜。只有这样,才能在高温烹饪的瞬间,由死转生,于鼎中爆发出至纯至强的生命灵气,从而赋予整道菜真正的灵魂。”
阚乐葭听得云里雾里,不明觉厉。
殷符禄继续说道:“但问题就出在这里。高阶的龙心草,在‘活’着的时候,和你们之前见过的紫云英一样,具有二态性。它既可以是植物,也可以是妖兽。只不过,龙心草的品阶比紫云英高出太多,它的妖兽形态非常凶猛,哪怕只是幼体,被它咬上一口,练气期的修士可能都救不回来。不过,我们食修在市面上购得的,通常都是已经被处理过的,确定其稳定在植物形态下的最佳状态,以供烹饪。”
南修齐立刻抓住了重点,问道:“所以,时咏思动的手脚,是里面的龙心草,是兽性态的?”
殷符禄点了点头:“是啊。我准备了那么久,处理好了所有的辅料,灵力也调整到了巅峰状态。就在要下龙心草的那最关键的一刻……我才发现,那株原本该是‘假死’状态的龙心草,在我灵力触及的瞬间,变成了一条龇牙咧嘴的小龙,冲着我的手腕就咬了过来。”
“我……”殷符禄闭上眼,似乎不愿回想那一幕,“我当时所有的心神都在掌控火候和灵力流转上……下意识地,就直接用灵力捏死了它。”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这个时咏思也太阴险了吧!”阚乐葭听完,气得直跺猪蹄,“这根本就是陷阱!防不胜防啊!前辈你这也不是你的错啊!”
看着义愤填膺的小猪,殷符禄只是更加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的错。在起炉之前,仔细检查每一味材料的状态,这是任何一个食修学徒都知道的基本功。而我……我竟然什么都没检查,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师门里给我的材料,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直接用就可以了,所以就这么中了这么简单的招。”
“话不能这么说啊,况且就算没有这个,咱们再做一个别的,就行了……”
“不用安慰我了。”殷符禄表情很平静,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次万味会,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就出局了。‘他’说的没错……傲慢自大,狂妄无知,栽了跟头,却还不知悔改。我这样的人,若不是有个好爹,在修真界,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阚乐葭很想大声反驳,这跟你没有关系!这纯属你们修真界的道德水准太低了!瞧瞧这都什么事情啊,从一开始这帮讨人厌的人类就跟下饺子一样前仆后继地扑了过来,一套套狡猾的小连招简直防不胜防。
像这种故意伤害、造谣生事、寻衅滋事的行为,换个世界早就进去跟警察蜀黍好好唠嗑,顺便踩缝纫机为社会做贡献去了!
但是看着殷符禄那副样子,他知道这些话对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次失败仿佛把他所有的精气神都抽干了。接下来的几天,殷符禄彻底变成了一具只会呼吸的华丽摆设。
外面的复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殷符禄再也没有任何精神,既不去再做菜也不出去买东西,每天就安静地躺在院子接的软球上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