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迷魄烟香
归墟山
夜暝皓魄沉,幽山静无音。
纸窗生出个破绽来,从小洞里扎出个吹管,细烟从管中冒出来,漫作山丘,淌成细河,最终缭绕在榻上人身周。
迷魄香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就能生效,屋外人没等多久,便推门而入。残烛影红,映着榻上人面容,眉如远黛,睫若蝶羽。
傅罡居高临下端详着他的容貌,挑眉哂笑,戏谑道:“人是长得标志,只是偏偏要来送死。”
扶岍毫无反应,看样子已然迷晕了,连气息都微弱了许多。他因梦紧锁着眉头,睫翼微动,下意识侧过脸去,又被傅罡粗鲁地扳回来。
“傅罡……是义父要你来的?”女子清越声线响起,却还含着些迟疑的意味。她离得远些,倚着竹门站着,不安地看着这儿。
傅罡扫了她一眼,歪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鱼寐诚恳地说。
“你来这做什么?阁主可没让你插手这件事。”傅罡不再分给她目光,冷声道:“怕不是与这个人有了几面之缘,就舍不得杀他了?”
鱼寐沉声道:“没有舍不得。义父想要的,你我顺他心意去做便是了。”她看着傅罡伸手去解扶岍襟前扣,睁大了眼道:“你……你脱他衣裳做什么?”
“他都要死了,给我上一回又无妨,也别浪费了这副好皮相。”傅罡头也没回,冷声说道:“你也要看着?”
“不、不好吧……”鱼寐神色微窘,指尖绞着衣袂,耳根子也沾了薄粉,“他男人是皇帝,你亵渎他,怕是得死。”
听了这话傅罡也毫不意外,他讥刺着说:“你以为杀了他,你我就能活下来了?朝廷的人马第二日便能踏平归墟山,你我都逃不掉。”
鱼寐舌缠结般,蹇塞不语,扶着竹门去了外头,合了门,抱着膝盖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望着天上悬月。
傅罡伸手绕到扶岍颈后,抚过他颈间突出的骨头,半掐着他修长的脖颈,“谁让你真有这东西。”他刚要去拨扶岍衣裳,眸光挪开榻上人面容。
扶岍陡然睁眼,掌风疾逊如影,瞬间砸在了傅罡前胸,另一只手握着清霁刃,架在傅罡脖子上,步步逼退他,直到将人抵在了墙上。
“装睡呢,本事了得。”傅罡看着他胸前那片白皙,惋惜道:“可惜了。”
屋外人应声推门而入,鱼寐见扶岍持刀将人压在墙上,怔色尽显,喉间发紧,片字都说不出来。
傅罡不屑地问:“恩师提早给你迷魄香的解药了?我下了这么大量,还是迷不晕你。”瞬间,那刀刃更贴近了半寸,压在他喉骨上,随时能取得他性命。“清霁刃,寒隐天的东西,你是沈憬啊……”
袖藏冷光,指携利刃,傅罡盯着他的眼,手却在微微打转。唰的一声,飞刀离手,扶岍侧身闪过,不得不收回了清霁。
飞刀刺入墙面,留下半截在外头。
傅罡拔了剑,倾身与他扭打起来,剑刃相搏生脆响,在静夜里更衬得响亮。扶岍后仰,一步踏在矮桌上,桌上的物件随之掉落,茶壶碎成一地,茶杯滚动着,止在了鱼寐脚畔。
“鱼寐,你出去。”傅罡扬声说,横剑挡过一场刺击,他意味不明道:“手劲儿真够大的。”
扶岍迅抬足尖,对准那人的胸口踹了过去,扬着清霁,飞扑疾行。傅罡扛下了那一脚,闷哼了一声,余光瞥见寒色,瞬间侧头挡过了清霁。
“我的颈骨,很重要?”扶岍眸中满是戾色,死死地瞪着他,反手握着刃,还不忘扫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子,看她身形稍滞,微带错愕,他便勾唇道:“看来是了。原来我的命值钱在这儿。”
傅罡闪身绕过他臂下,扬剑旋身,朝他后背突袭去。躲过这一计绝非难事,扶岍回身握刃,刃身拦过剑背,舞袖轻甩,一只冷镖破空而出,顷刻间没入身前人的腹部血肉间。
傅罡唇角扯了扯,忍下疼意,面不改色道:“可惜了,伤了这儿,可就不能与你行鱼水之欢了。白白浪费了这一场。”
“有病。”扶岍忍不住白他一眼,横刃欲刺,脚步忽一虚晃,头中亦如针刺般,眩晕阵阵,猝不及防。
“忘了告诉你了,这迷魄香里掺了东西,比师父当年教我的那一种,还要厉害不少。”傅罡计谋得逞,拂袖收剑,看着眼前人渐渐坠到地上,意识不清了,还不忘狠狠剜他一眼。
扶岍神智尚存的最后一瞬,所见朦胧,只堪堪看见那人缓缓走近。少顷,他脖间被人缚着,仰躺在地上,额上暴着青筋,发出一两句低声呜咽,浑身使不得劲儿,更谈不得挣扎。
眼看着人快要被掐断气了,鱼寐于心不忍,忙冲过来,发狠掀开傅罡,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我怕死。”
傅罡掀起眼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就知道你在这儿该碍事。你我都是做刀刃的,心软不得。”
他瞄了眼扶岍脖子上的青紫勒痕,又看了眼鱼寐苍白的面色,叹息道:“你带着他去地牢里吧,让阁主自己解决。若是你敢放他走,保不齐阁主也念不得往日父女恩情。”
鱼寐轻“嗯”了声,垂眼看着他腹上暗红,忧心道:“你去包扎吧,交……交给我。”
“你最好别出岔子。”傅罡捂着伤口,冷不丁警告了一句,也不等人答复,甩着袖子就离去了。
鱼寐颤巍着探了探人的鼻息,指上染着灼息,她沉下心来,半闭着眼帮他拢襟,替他系好了原先被解开的衣扣。
到后来,她也有些茫然无措,自顾自喃喃道:“扶岍,你这条命金贵得很……让你这么被人掐死了,好像太亏。”
遥州州衙
“陛下,人带来了。”有人通报,随后差役就押着人入了内。
望舒一手执着状纸,莫名觉着两鬓发胀,心下不安,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衣衫凌乱、发如蓬草的男子,极为压迫道:“刘明先生,是你报的官对吧?”
刘明忙不迭磕了几个响头,颤着声道:“陛下……皇上,是、是草民报的官。”
望舒将状纸压在桌上,指骨敲了敲木桌,冷冽道:“报的什么官?与朕仔细说说。”
“草民是、是听风书院的先生,丢了数个孩子,草民担心孩子,于是、于是就报了官。”刘明说着,将头压得更低,俨然一副心虚不已的姿态。
“那你告诉朕,你的书院里,缘何收的都是些小姑娘?十三个女孩,没有一个男孩。连那几个从街上拐来的孩子,都是女孩子。”望舒的唇抿成一线,见那人震惊抬首,他又说道:
“朕在京中所闻之案,说是书院丢了多个孩子,街头又被拐走了数个。初始朕和旁人一般,以为是同一起案子,后来细细查才晓得,街头案、书院案前后差了半月,报案人也不一样,一边是孩子的爹娘,一边是无名人。”
刘明脸色煞白,仓皇道:“不是草民、不是……”
“朕说是你了吗!”望舒取了手边竹卷往他脸上砸去,恰砸青了他半边脸,他冷笑一声,道:“拿上来。”
州衙的差役得了令,将搜来的东西一件件呈上来,依次摆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