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只有夜风拂过梅枝的细微声响,和灯笼中烛火偶尔的噼啪。
燕丹也不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苏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前世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扶苏脑海中闪现。
父皇日益冷峻的侧脸,朝堂上关于“仁政”与“苛法”的激烈争论,博士们忧心忡忡的谏言,自己一次次笨拙的、试图靠近却又总是弄巧成拙的努力,还有……最后那封冰冷决绝的诏书,以及长城边塞凛冽的风雪和绝望。
他曾经是想过的。
不止想过,甚至曾经将那个位置视为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视为实现自己心中“仁政”理想的唯一途径。
他努力读书,学习治国之道,接纳儒生,亲近百姓,所做的一切,潜意识里,或许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配得上那个位置、并能以自己方式治理这个天下的人。
可结果呢?
他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父皇不喜他的“仁弱”,认为他过于迂阔,不堪大任。
最终,在生命的尽头,选择的也不是他,而是……胡亥。
重生这一个月,午夜梦回,他偶尔也会恍惚。
“我可能……”扶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和挥之不去的迷茫,“确实没有做君主的天赋吧。”
他抬起头,看向亭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没有焦距,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一直都在让他失望。”他低语,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艰难地抠出来,“无论是政见,还是处事,还是……性格。他觉得我过于仁弱,不够果断,容易被儒生左右,看不清这乱世需用重典的现实。”
“我提出的很多想法,在他眼里,大概都是些不切实际、妇人之仁的蠢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认命:
“他会更喜欢胡亥……也是应该的。至少,胡亥…更懂得如何讨他欢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承认自己不如胡亥,承认自己或许永远达不到父皇的期望,这对于曾经心怀壮志、又最终跌入尘埃的他而言,跟将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剖开,没什么区别。
夜风吹过,梅枝轻晃,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无声的叹息。
……
将仿佛卸下某种重担的小扶苏送回兰芷阁,叮嘱了值夜的傅母几句,燕丹这才独自踏着清冷的月色,慢悠悠地踱回寝殿。
夜已深,宫道两旁的石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秋夜的寒气侵衣,他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脑海里却还在回响着亭中扶苏那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渴盼与失落的话——“我只是想跟他吃顿饭,像普通父子那样相处”。
那孩子,心里该是多苦,又多柔软,才能在重生之后,将如此简单的愿望,当作最大的执念。
燕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怜惜,同时也有种“果然如此”的喟叹。
扶苏,终究是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