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停着一辆毫无装饰的青幔小车,车门帘掀开,扶苏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是嬴政跟燕丹,他们也穿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服饰。
嬴政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脸上似乎还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鲜明的帝王轮廓,乍一看像个气质冷峻的富家公子。
燕丹则是一身靛蓝色棉袍,围着灰鼠皮的围脖,头高高束成马尾,显得格外利落精神,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参见……”扶苏下意识地要行礼。
“嘘——”燕丹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将他拉上车,车门帘随即落下,隔绝了内外。
狭窄的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兴奋与隐秘的气氛。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扶苏坐稳,忍不住低声问,目光在嬴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燕丹带笑的眉眼间来回移动。
“马上过年了,咸阳城里可是热闹得很,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在宫里闷着多没意思。”燕丹笑眯眯的,很自然地握住扶苏因为紧张而微凉的小手,用力搓了搓,“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咱们大秦的都城,年关下是什么样子。”
出去?走走?看看?扶苏愕然。
秦王和安秦君,乔装打扮,带着他,出宫去集市?
这……这成何体统?万一……
他看向嬴政。
嬴政依旧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普通衣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燕丹的说法,然后便闭目养神,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外出。
小车启动,轱辘碾过积雪未净的街道,出吱呀的声响。
穿过戒备森严的宫城区,外面的喧嚣人声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渐渐涌入耳中。
当车帘再次被掀开,扶苏被燕丹牵着走下马车时,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淹没了。
是那条他“前世”或许路过、却从未真正驻足细看过的咸阳东市主街。
此刻已是午后,雪暂时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整条街却仿佛在光——是灯笼的光,炉火的光,货物琳琅满目的光,还有无数行人脸上洋溢的、带着年关期盼的鲜活气色的光。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烟火气的海洋。
空气里混合着烤饼的焦香、煮肉的浓香、糖稀的甜香、以及冰雪清冽的气息。
扶苏被燕丹紧紧牵着手,嬴政走在他另一侧,略前半步,无形的气场让拥挤的人流下意识地避让开些许空隙。
扶苏睁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堆积如山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干货;那些挂在架子上、油光亮的腊味;那些色彩鲜艳、形状可爱的泥偶面人;那些热气腾腾、散着诱人香气的食摊……
一切的一切,都与宫中井然有序却冰冷刻板的景象截然不同,鲜活,粗糙,热闹得让他心悸,也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暖意。
他看到前面不远处,一家三口正停在卖麦芽糖的摊子前。
穿着花袄的小女孩扯着母亲的衣角,指着那亮晶晶、琥珀色的糖块,奶声奶气地撒娇。
年轻的父亲笑着掏出几枚铜钱,换来一小块。
女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粘住了牙,急得直跳脚,父母却相视而笑,父亲一把将女孩举起,让她骑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