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将那幅图仔细地收回了原处,用过晚饭,又洗去了一身风尘,推窗一看,仍是乌云密布,便弃了夜里观星的美事,决定早早睡下。
躺了没多久,忽听外面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嘈嘈切切,咣咣铛铛,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弗筠诈尸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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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花苑的厅堂里。
章舜顷站在那幅玉面观音像面前驻足了有一会儿了,嘴角微微牵动,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真真玷污了观世音菩萨。
陈妈妈匆匆赶来,看着满屋子的官兵,一时愣了神。
居中一位穿着脏兮兮的青袍,鬓发松散,面上带污,瞧着实在不像样,可他身旁一位捕快却对他点头哈腰、十分恭敬。
陈妈妈心情复杂地朝那位而去,腆着脸笑道,“大人,搞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呢,咱们可是清白经营的人家。”
她甫一走近,一股浓香直往鼻子里钻,章舜顷以手作扇挥了挥,退后一步拉开二人距离,弹出握在手里的通缉画像,问道,“见过这人吗?”
陈妈妈被他避如蛇蝎的动作尴尬得僵了一僵,很快恢复如常的面色,瞟了眼那幅画像,一眼便认出画像中人就是前些日要为凌仙赎身的客商。
倒也不是此人长相有多让人过目不忘,而是他实在过于愣头青,连晓花苑的规矩都没打听清楚,上来就要为未梳拢的粉头赎身。
且不提没开张就赎身的事情,晓花苑从无先例。再者,能从晓花苑堂堂正正走出去的,无一不是被送给高官显贵当小妾外室,哪里轮得上一个寂寂无名的客商。
眼下此人又突然成了通缉犯,陈妈妈愈发庆幸自己当初没给他任何机会。她好奇问道,“这人犯了什么事啊?”
她今日忙着打理月末的账册,尚未留意到外面的天翻地覆。
章舜顷卷起画像,退到了几步开外,站在风口才稍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仍是冷冰冰的一张脸,道,“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从实招来,一字不漏。”
陈妈妈只好将他要为凌仙赎身的事道来,再三强调道,“这人总共也就来了两回,我都是没好气地打发走了,他要是犯了事,可跟咱家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章舜顷乜斜着眼,指了指满厅的美人图,“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可在这些画里?”
晓花苑来往客人举凡都是权豪势要、富埒王侯者,就连陪都的六部七卿也有不少陈妈妈与其打过照面,还从未见过如此趾高气扬的毛头小子,心里有些忿忿,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好颜色,指着凌仙那幅画道,“是这幅,姑娘名叫凌仙。”
章舜顷回头看了眼王石,王石随即点头,“大报恩寺失踪的那位姑娘,便是叫这个名字。”
“那便错不了了。”
在目送徐鸣珂的马车离开之后,他又晚一步得到了嫌犯的踪迹,与之前有些不同的是,他竟然混入了一队查案的捕快行列中。
简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那队捕快所查的案子,正是晓花苑妓女失踪一案。
事情未免也太巧了。
章舜顷大胆猜测,嫌犯绕了一大圈,或许原本的目的就是大报恩寺,而他要找的人却出了意外,否则他没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行事。
如今从鸨母这里得到了佐证,他便确信无疑,胆大包天的毁陵犯,是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同样在大报恩寺逗留过的弗筠,又是这位失踪妓女的姐妹,章舜顷隐隐觉得,她或许就是此案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他便一声号令下去,“搜,给我挨个房间仔细地搜,特别是这个‘玉面观音’的房间。”
待命的官兵立刻四散开来,陈妈妈拦都拦不及,她看着眼前这位来路不明、一身狼狈的大人,十分笃定这人也是位愣头青,被笑容撑开的纹路又渐渐复原了回去,刻薄的面相暴露无遗。
“大人是奉哪个衙门的命令行事啊?”
章舜顷敏锐地听出她这话背后的有恃无恐,便顿住步子道,“看来这家妓院来头不小啊,不知你背后的靠山又是谁?”
陈妈妈见他丝毫不怵,眯着三角眼细细打量,确认自己从未在金陵见过这号人物。脑海中忽地想起近日京官来皇陵祭祀一事,方才情急之下她忽略了一事,此人可不就是一口纯正官话嘛。
在摸不清对方深浅之前,陈妈妈选择了按兵不动,立刻又换上笑脸,道,“瞧大人说的,哪里有什么靠山,干这一行的,不都是靠着官家给条活路混口饭吃嘛。”
章舜顷见她翻脸比翻书还快,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冷哼了一声,便往后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