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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Part five（第2页）

“是啊。”我毫不避讳地承认，语气称得上轻快随意，表情依旧无辜。他瞪着我好一会儿，最後妥协式地摇摇头，“好吧。”

他当然没有机会反对。

这时，阿黛尔像是终于决定了下一步要去哪里，起身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立刻追了上去，走之前擡起左手朝德米特里晃了晃，示意这里就交给他了。对方郁结的表情被我尽收眼底，可惜和以往的娱乐效果比起来有些大打折扣。

阿黛尔的气味指引着我，浮动在漆黑的巷子里就像发亮的绸带那麽明显，我顺着这味道一路追逐，恨不得将这所有的空气都据为己有。之後，我看到她来到了一幢几近废弃标准的建筑物前，猫着腰收缩四肢，灵活地从底层的破烂窗户口跳了进去。

我止步在对面的建筑物阴影里，无法朝面前洒满昏黄灯光的道路迈出一步。捕猎的经验告诉我，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我再试图靠近一定会引起阿黛尔的注意，那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希望她看到我，但是不是现在，不是这种情况下。因此我必须很有耐心，就像我第一次捕猎那样。这有很大的差别，但是某种程度来说又是共通的，微妙的界限很难把握。

阿黛尔已经彻底被黑暗包裹，我的视线失去了她，但是嗅觉和听觉还没有。我集中感官去感受她，听到她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衣摆时不时扫到什麽塑料外壳的东西掉落在地上，试图在想象里模拟她的样子和神态。最後我不得不承认这很困难，我总是无法将脑海里关于她的影像细节拿捏完美，勾勒不出来我想要的效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阿黛尔停了下来，转而从那件房间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检衣物的声音，我猜测她是在开始着手翻查手里那件，从那具尸体身上脱下来的男式外套。

“嗯？”

我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对什麽有点讶异的样子。紧接着，一阵欢快的音乐声就从某个不知名的电子播放器里弥漫了出来，像个魔咒一样呢喃在我耳边，放肆嘲笑我的懦弱和无能为力:

“I，Ilovedyoui

我偷偷爱着你

Firstsight，yeah，welovewithoutreason

情不知所起，无理无据，乍见欢喜。

Oh，twenty-fiveyearsold

噢，25岁的你啊

Oh，howwereyoutoknowAnd

又如何知晓呢？

My，mylovehadbeenfrozen

我的爱早已被我冰封

Deepblue，butyoupaintedmegolden

海底般的深蓝，但却被你绘成璀璨的烫金

……”

这个声音对我来说还算熟悉，是美国的一个女歌手，吉安娜的电脑里经常会传出她的声音，但是这首歌我确定我没印象。阿黛尔似乎并不排斥这个曲调，一直没按暂停地放任它继续下去。音乐掩盖了一些微小的动静，削弱了传递过来的信息。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在做什麽，这个念头简直无法抑制。

小心地评估了风向和周围的环境以後，我转移了阵地，选了一个能看到房间里面景象的角度，轻而稳地蹲伏在二楼的窗外长窄边缘上，伸手扶住一旁爬满铁锈和青苔的水管作为借力，掌心之下一片脆弱金属的粗糙和潮湿植被的滑溜触感。

这是一家百货店，阿黛尔手里抓着那个小巧的MP3播放器，蜷缩在置货架的旁边，贴着颈线的黑发还还没干透，像帘子一样垂在她的脸颊两侧，对比得肌肤更加惨白。她时不时地去摸掐喉咙，似乎还在饱受干渴的折磨，眉间的紧皱一直没有消退过。

就这样静静地呆了一会儿以後，阿黛尔忽然放下播放器，起身去够那个旁边货架上的地球仪。她伸出手轻轻拨弄着那个倾斜着的球体，微光下的蓝色地球仪在她指尖下旋转成一颗真正的星辰，直到停留在某一个国度上。

我着意看了一下，是中国。

阿黛尔很轻很轻地触碰着它，细细描绘它的轮廓，仿佛在抚摸一件失落已久的珍宝，而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她的家是中国？

她将那个国家的版图很小心地触碰了好几遍，然後弓起脊背像是很痛苦那样剧烈喘出一口气，吐出一句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猜那是她最本能的语言，来自那个古老的东方国家的语言。

她的声音很空灵，穿过冰冷的空气落在我的耳朵里却有了重量，让我在自己毫无察觉地情况下张嘴想要模仿她的话。我不懂那是什麽意思，但是能让阿黛尔用这样带着明显感情波动说出的句子，我不想错过。

然後，我看到她又将地球仪转回意大利的位置，用手指丈量着两个国家之间的距离。从亚平宁半岛到黑海，沿着大高加索山脉一路往东，里海，图兰平原，最後进入中国的西部。

我看到她在反复确认了几遍以後终于摇头，因为指尖下的距离实在太过漫长，太过难以想象。但是她想回去那个美丽的国度，很想。

阿黛尔抱着地球仪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家乡一整夜，身边的音乐完了又换，循环往复。

我躲那个由距离和阴影构建起来的角落，看了她一晚上，冷风和寒气来了又走，不眠不休。

等到旭暗已经再也遮掩不住东方的明亮，阿黛尔才将地球仪放了回去，抓起播放器和外套溜出那家商店，站在街边很迷惑地望着基本没什麽区别的空旷街道两头，举棋不定。

我像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一样从二楼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後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细碎晨光爬上她的肩头和发顶，亲吻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和脖颈皮肤。她裸露在宽大毛衣袖口外的手腕，纤细脆弱如那些精美的东方素白瓷器，仿佛只要一用力就会碎掉。

阿黛尔。

我站在她看不到也发现不了的地方，无比专注地凝视着她，把她的名字含着舌尖绕了几圈又艰难地咽下去，一遍一遍崩裂开在心底，期盼又恐惧着她的回头。

阿黛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