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妇要为夫婿织作网巾的事情,裴令瑶自然是知晓的。
彼时正是中秋,裴之敬尚未遭贬,裴家一大家子的家宴过后,他便带着裴令瑶与裴恺回了院子。
裴之敬不知是饮多了酒又或是什么缘故,竟痴痴从箱笼深处翻出一只网巾;那网巾似是被火燎过,破了好大一个洞,显然是用不得了。
年岁尚小的裴令瑶看向略显失态的父亲,歪着头问:“这是留给月色穿行的洞口吗?”
一面说,她还一面用食指和中指当作双腿,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裴之敬揉了揉她的发顶,并未答话。
后来裴令瑶方才知晓,那是母亲在成婚前为父亲织的网巾;至于那个洞口,则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在灯下睹物思人时被烛火烧燎所致。
如今再度听到徐嬷嬷提起“网巾”二字,裴令瑶心绪莫名。
……约莫是从父母的旧事中当真有了要成婚的实感。
太子不是她曾画过的任何一个美人,而是要与她白头偕老的夫婿。
这些天,她还从裴之敬口中听闻了不少太子在朝中的事迹;
她用父亲的言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勤勉、自律、笃学、贤德。
那道影子太模糊,只在她心底留下一抹浅浅的水渍。
既是如此……他们应如何相处?
徐嬷嬷见裴令瑶久久不答,便又重复了一遍:“裴姑娘可知晓了?”
裴令瑶忙摇摇头,止住满脑纷乱的思绪,复又重重颔首:“多谢嬷嬷提点我!”
她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拨浪鼓。
思及此,她又把自己逗弄得笑弯了眼。
总之,大婚尚还有十来日呢,现在就去烦心婚后的事情不是她的作风;她为人处世素来讲求一个随心而为、随性而至。
世间多得是盲婚哑嫁之人,慢慢试着去好好相处便是。
现下她在意的只是这一只网巾而已。
裴二姑娘此生别无他求,唯好一个“美”字。
美人、美物、美景、美食……皆乃她偏爱之事。
而她送给旁人的物件,自然也要是尽善尽美的。
是以,短短五日,裴恺与裴之敬已经各收到了两只网巾了。
裴恺只当是妹妹要出阁了舍不得自己,接过网巾时一脸正气:“我定好生建功立业,不让那宫中之人看轻了咱们家去。”
裴令瑶没有任由他误解:“也不是专程给你做的……”
裴恺笑得灿烂:“那也是妹妹送我的。”
裴令瑶没由来地有些眼热,嗫嚅半天方才憋出一句:“阿兄。”
恰逢此时,她养的那只鹦鹉极配合地应了一句:“万事顺遂、万事顺遂!”
裴恺竟捏着嗓子学着那鹦鹉的模样,说了两句“万事顺遂”。
如此数日,京城的天明又暗、暗又明,等到一场暮春时节的潇潇疏雨吹落了裴令瑶闺房外的海棠时,她终于织出了一只满意的网巾。
此时已是三月廿八,距离裴令瑶大婚只剩下最后一次日落与月升。
裴府上下早已忙碌了起来,徐嬷嬷也在五日前功成身退、满面春风地回了慈寿宫,是以裴令瑶这位新嫁娘反而成了闹中的那一点静。
念着明日会有好一通折腾,用过午膳后,她干脆抱着锦被睡了一场格外酣足的午觉。
待她悠悠转醒,便听得拂云道:“小姐,听闻今晨陛下已为太子殿下行了醮戒礼。”
裴令瑶点点头。
醮戒礼,她从徐嬷嬷那里听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