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生在妖精国尚在保有氏族这个称呼的、某个久远的过去。
那个黄昏、硝烟贴着地面爬动,就像是有生命的浊物,缠绕上死马僵直的腿和伤员呻吟的断断续续。
跪在被炮弹犁过的土坡后面,按死在军刀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着白。
坡下,溃退的爱丁堡军正从两翼的谷地漫过去,蓝色和红色的衣片在灰色的烟里闪烁着,像是被扯碎的军旗。
六氏族各部终于迎来了总崩溃。
乱兵甚至连带着佩佩隆伯爵的队伍一并冲垮了去。
王之氏族的部队至少经过了死战、比那几支不战自溃的好很多。
但那之后,敌兵骑兵的黑色浪潮已经从正前方的丘陵、排山倒海般漫下来。
现在这般模样,不出侯爵大人所料。
他自打开始就不大信这帮早把钩心斗角摆台面的妖精、所谓的九部联军,在异邦作战究竟能联到何种程度。
然而,为了遂陛下的心愿、也为拱卫公主殿下御驾,倒底还是调了本部兵马,参战了来。
回头看了一眼。
坡顶那块稍微平整些的地方,公主殿下骑在那匹白马上,披风垂下来,遮住了马胯。
崔斯坦殿下没带甲胄,酒红的长被风往后扯着透着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正前方、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黑潮。
侯爵就站在她马镫旁边,也没着甲,一只手按着殿下的马鞍后桥,仰着头,大概正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风正从北边来,裹着雅嘎骑兵的呼哨声,还有越来越响的、闷雷似的蹄声。
左手边、二中队的人都在土坡后面趴着,脸埋在土里,背上的背包拱起来、像一排新坟。
右手边、三中队的人站着,枪刺已经上好,但没人说话,也没人朝前看、都盯着地面。
我队里有个叫柯克的年轻人,十七岁、上个月刚从北陆的采邑征来的。
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枪管磕在土坎上,嗒嗒嗒地响。
我没骂他,只是伸出手去,按住了他的枪管。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
“中队长,”他说,声音飘着颤。“侯爵……侯爵他不走吗?”
没回他。
坡顶上,侯爵已经翻身上马了。
他的黑马在原地打了个旋儿,马尾巴甩起来,扫过公主殿下那匹白马的脖子。
公主殿下忽然俯下身去,一把攥住他的缰绳。
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很快,很用力。
侯爵俯下身,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然后侯爵直起腰来,把缰绳从她手里抽走了。
他没再回头,策马朝我们这边下来。走到一半,勒住马,朝这边招来手。我爬起来,翻过壕沟、跑过去。
“你,”他指点说。
马喷着鼻子,热气喷在我脸上,带着铁和汗的味。
“带着你的人、留下。拱卫殿下。御驾在山坳后面,待会儿你们护着她往后退、退到二线步兵那道棱线后面去。无论看见什么,不许回头、不许出击,也不许停下。”
“大人——”
我开口。他低头看我,青蓝眼珠子在檐帽的阴影里亮得吓人。有些像真正的妖精的。
“这是命令,”他说。“不是商量。至少现在不是,”
喉咙里像塞了团麻,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并拢了脚跟,把军刀往上一竖。
侯爵他又看了我一眼,拨马走了。
蹄声踏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回过头来。
他、侯爵没看我,他看的是坡顶。
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主殿下还骑在那匹白马上,披风被风扯得猎猎响,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她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侯爵举起右手,放在胸口,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过马头,策马朝队列前方跑去。
侯爵的黑马越跑越快,越过趴着的二中队,越过站着的三中队,一直跑到整个支队的最前面。
侯爵在那里勒住马,抽出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