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悲泣感染力惊人,姚雪澄心头一酸,眼前闪过当年送走爷爷奶奶的画面,他摸了摸身上,把自己干燥的手帕递给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吓了一跳,泪眼模糊地触到姚雪澄眉眼锋利的脸,犹豫了一下接住了手帕,小声说了句谢谢。
雨越下越大,结束瞻仰,众人三三两两聚在教堂各处,低声讨论今天是否还能顺利落葬,可别耽误了他们炒股。
金枕流找了块人最少的彩绘窗,把姚雪澄拉过去,鬼鬼祟祟问他:“格洛丽亚怎么样?”
姚雪澄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了,”金枕流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我都看见了,你送她手帕。”
递个手帕而已——姚雪澄刚想这么回,忽然明白了金枕流怪模怪样的缘由,他现在是“直男”,给一个女孩送手帕,别说是在这个还不开放的1929年相当于定情信物,就是在姚雪澄自己的时代,也是一种搭讪技巧。
姚雪澄有点慌了:“那我是不是把手帕要回来比较好?”
金枕流难以置信他这么无礼:“我妹妹哪里不好,你这么埋汰她?”
“我、我不是……”
“如果我们能结成亲家,那就是亲上加亲,”金枕流似乎已经开始畅想未来,揽住姚雪澄的肩膀说,“多好啊,你说是吧,小舅子。”
什么跟什么,怎么就小舅子了?!姚雪澄感觉肩膀要被金枕流的捏碎了,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赶紧转到大家都在聊的安全话题:“这么大的雨,恐怕落葬要改期了吧。”
金枕流倒是没再纠缠小舅子的话题,嗯了一声:“你说要是今天我爸入不了土,晚上会不会来吓唬我爷爷?”
“你们也信这个?”姚雪澄不置可否。
“怎么不信?哈姆雷特他爸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金枕流没什么忌讳地胡乱扯了一个例子,“不过找老爷子说不定反而会被他训斥一番,说他一把年纪没什么建树,死后要求还那么多,倒不如来找我。”
姚雪澄有些惊讶,从他们给金翠铃传信雷纳病重到现在,几个月时间,金枕流很少提及过雷纳和他的病情,也没有回过纽约,看起来十分符合一个“不孝子”的定位。姚雪澄自己也是个不孝子,所以并不会责怪金枕流,他只是好奇金枕流是怎么想的,也旁敲侧击问过。
金枕流当时哂笑说,有什么好回去的,人好好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就关系淡漠,八百年没有互相联系过,人快死了却去病床前演孝子?他是演员但也不想演这么恶心的戏。
所以姚雪澄没想到此刻金枕流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等他追问,金枕流就已经看穿他的表情:“你不觉得人死了变成鬼后反而爱讲实话么?不然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鬼魂揭露真相、鬼魂托梦的故事了。我挺想问问他,他对金女士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如果爱多一点,为什么雷纳连看一眼他和那个女人的儿子都不敢,为什么把儿子扔到林德伯格的狼群里,任他自生自灭,又为什么半夜来到儿子的床前,差点用一把剪刀戳瞎他的黑眼睛?
如果恨多一点,又为什么将死的时候,还想见那个抛弃他的女人,那个女人迟迟不来,他还拖着残躯拖到形容枯槁,不肯咽气?
那具棺木里枯瘦的男人,不是金枕流熟悉的雷纳,他都怀疑他们拿了一具骷髅换掉了他的父亲。
有太多疑问,以他们当时的父子关系不会得到解答,或许只有等到尘归尘,土归土,剥离了肉体凡胎的束缚,像两个萍水相逢的赶路人互相寒暄,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也许不用等雷纳先生来给你托梦,”姚雪澄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上帝,他眼睛直勾勾望着窗外,示意金枕流往教堂后门看,“你看那是谁。”
金枕流依言看去,悚然一惊,一道幽幽白影飘在后门外,差点以为白日见鬼,待看清窗外纤细的白影不是他病鬼老父,而是远道而来的金翠铃,呼吸都屏住了。
金翠铃一袭素白蕾丝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中亭亭玉立,面朝教堂,不走进也不走远,就那么静静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