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方顾的无理取闹宋平州显然有些无奈。
他取下那副灰扑扑的黑框眼镜,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赵飞熊。”
相反,现在所有的证据能在说明他的身份。
“你看看吧。”宋平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方顾。
崭新的黄褐色牛皮纸上包着一层新鲜的油蜡,细微的皮革味儿混着略微刺鼻的淡淡漆味儿轻轻地在不大的车内空间里展开。
方顾一脸严肃地接过,手指掠过牛皮纸袋上鲜红的印着[绝密]字样的印章,揭开封口,拿出了里面薄薄的几张纸。
a4大小的纸页上印满了字,印刷体的黑字密密麻麻,像针一样刺进方顾的眼睛里。
这些染着独特化学品气味儿的白纸上记录的是赵飞熊的检测结果,从赵飞熊回到基地那天开始一直到昨天,一天不落。
方顾一行行仔细看过,眼皮在看到每一页的最后两个字时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正常]
正常?方顾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怎么可能正常?
方顾想不明白,一个已经被他杀死的基地叛徒,堂而皇之地再次出现,这本身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赵飞熊怎么说?”方顾突然问,他头也不抬,手中薄纸翻过一页,语气轻飘飘的,“关于我在罗布林卡雨林击杀他的事。”
宋平州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他轻叹了口气,“赵飞熊说在进入雨林后不久,你们就遇到了食人蚁。”
“他和你们走散了,之后他又在雨林里独自探索了十天,弹尽粮绝,又没有收获,所以就回来了。”
方顾终于从那些密麻的蚂蚁字上抬头,凌厉的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明显的迷惘。
“你的意思是,赵飞熊不知道我杀了他?”上扬的调子拉着一串怪异的尾音。
“嗯,”宋平州平静地点头,他看着方顾,镜片下的眼睛突然闪过几抹复杂,“还有……”
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烫嘴,宋平州嘴唇踟蹰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鉴于赵飞熊没死,你之前检举的关于他是基地叛徒的这件事也重新提起复议,对于你在罗布林卡雨林“杀死”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监察纪会重新调查。”
“现在有人检举你滥用职权公报私仇,所以……”
不掺杂任何私情的威严男声突兀地停顿了片刻。
宋平州小心地观察方顾的脸色,可方顾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像座冰雕一样无动于衷。
等宋平州再开口时,那道刚硬的声线里却微妙的添了点不为人知的柔和。
“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基地的事情,小队的事情都暂时不要管了,一切等调查清楚再说。”
冰雕塑的脸壳一瞬崩裂,方顾倏地转头,墨黑的眸子盖不住里面的惊疑。
“我被停职了?!”他不可置信,“就因为回来了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赵飞熊?几句胡言乱语的狗吠?”
“方顾,”宋平州音量高了几分,板着脸教训他,“谨言慎行,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狗屁的谨言慎行,”方顾冷哼,“宋叔,这踏马明摆着有人害我啊,您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宋平州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幽幽地盯着他:“看来你只从岑厉那学来了几分文化人的讲究,没学到他的真本事。”
方顾:“……”怎么又扯到岑厉身上去了?
“行了,”宋平州拍了拍方顾的肩膀,“这些事你就别管我了,一切有我,这阵子你就权当放假好好休息休息,之后有你操心的时候。”
方顾撇了撇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既然宋平州都这样说了,那必然这就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他再委屈,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暴雨哗哗哗下个不停,看不出一点儿要歇气的苗头。
寂静的,黑暗的长夜里,几辆军用车闪烁着猩红的尾灯如流星一样在雨幕中划出急促的白虹。
车前大灯射|出冷白的光线,陈少白靠窗坐着,茶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黑暗最能催生恐惧,玻璃外那些模糊的高楼树影像长出了触肢的怪物,在雨幕中张牙舞爪。
汽车驶过一座高桥,陈少白突然想起,在他们出发前,a区的跨江大桥被异变的莬丝花藤侵袭。
那些白色的花被江水泡胀,透明发青的叶片纤维像血管一样覆盖在花瓣上,如同一个个畸形的瘤子,沉沉坠在藤上。
怪异的青绿色花苞被协查兵的激光枪打中,霎时四分五裂,炸开的深绿黏浆如一滩爆破的异形脑髓在钢索铁桥上留下恶臭。
后来有一次陈少白坐车路过,桥里桥外的莬丝花藤已经清理干净,可还是在那硬灰色的桥体上留下了大片大片不规则的深色印记,想来应该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被风霜消磨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