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6日
寿昌宫的寂寥清晨,被一阵浩浩荡荡的喧嚣打破。
宫门外,仪仗森严,明黄色的凤辇缓缓停下,李太后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莅临。
她带来的慰问品堆满了冷宫的院子御膳房的精致点心冒着热气,各色厚实的棉袍、锦被像小山一样码放,几个小巧的暖炉也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她非常清楚慕容飞燕这里究竟缺了什么。
卓凡站在殿门口,低垂着眼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知道,这看似温情的慰问背后,绝非简单的婆媳情谊,必然掺杂着更为深沉的政治考量。
李太后迈着端庄的步子走进殿内,看到跪迎的慕容飞燕,眼眶微红,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飞燕,快快起来!瞧你这孩子,受苦了!”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慈,语调中却不乏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仔细打量着慕容飞燕,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怜惜。
“多谢太后挂念,飞燕无碍。”慕容飞燕敛衽一礼,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怨怼,反而显得有些清冷。
太后拉着慕容飞燕的手,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叹了口气“哀家近日前往鸡鸣寺祈福,刚一回宫,便听说你在这冷宫之中受了不少委屈,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你这孩子,素来懂事,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哀家说来,哀家为你做主。”
慕容飞燕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将门虎女特有的豁达与坦荡,将眼底深处的疲惫与苦楚掩藏得严严实实。
“太后言重了。飞燕无甚委屈,只是……只是这宫中百态,倒让飞燕长了不少见识。”她顿了顿,语气平缓地将自己被废黜的经过娓娓道来“回太后,飞燕前些日子,因与苏贵妃在御花园一事上有所争执,言语失当,触怒了陛下,才被贬来此处。”她并未将过错推给苏贵妃,反而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显示出她心性中的骄傲与不屈。
“争执?那苏贵妃向来任性妄为,你能与她有什么争执?那苏家也就是有点钱,教出来的女儿恃宠而骄,竟敢在你面前撒野。”太后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满,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她轻轻拍了拍慕容飞燕的手,“你接着说。”
慕容飞燕顺势道“回太后,陛下将飞燕贬入冷宫后,宫中奴才们便如同世界末日一般,各施手段,纷纷调离了飞燕身边。最夸张的一位宫女,平日里娇生惯养,此刻竟也自荐去刷恭桶,只为脱离此处。”她语气平淡,既没有调笑,也没有嘲讽,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旁人故事。
卓凡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耳中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当慕容飞燕提及宫女太监散尽时,太后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度一点点地黑了下来。
慕容飞燕这话说的太巧妙了,她没有直接告状,却把冷宫的凄凉和无人问津的处境摆了出来。
太后作为后宫之主,安插眼线是必然的。
宫女散尽,就意味着太后安插在皇后身边的眼线也散尽了。
这对太后来说,下人们是极大的失职,让她得不到皇后这边的情报。
皇帝打压慕容飞燕,本意也许只是敲打,但这些奴才们却将打压过度解读成了废后的前兆,为了自保便纷纷离去。
太后必然会意识到,皇帝的举动可能已经被下面的人曲解并放大,甚至可能威胁到皇权稳定。
卓凡在慕容飞燕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瞟了一眼太后,太后虽然竭力维持着端庄,但眼角的肌肉还是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她心里对皇帝的轻率和下面人的跋扈,恐怕已经怒火中烧了。
“放肆!这些奴才真是反了天了!”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堂堂皇后,竟被他们如此轻慢?哀家定要彻查此事,将那些狗奴才统统配边疆!”
“太后息怒。”慕容飞燕垂下眼帘,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反而显得极为恭顺,“飞燕在此处,倒也落得清净。只是这冬日严寒,冷宫之中,总库那里……火炭供应不足,飞燕夜里着实难熬。”她说着,语气中带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卓凡心中暗自佩服慕容飞燕的说话艺术,她这般一说,既点出了总库的克扣,又显得自己并无丝毫邀宠之意。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将门虎女,即便身处逆境,也能泰然自若,步步为营。
“火炭不足?!”太后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她猛地看向卓凡,目光凌厉如刀,“你这奴才,是如何伺候的?!”
卓凡立刻再次跪倒,声音颤抖“回太后,奴才……奴才也是无奈,总库那里,实在是不肯给。奴才多方求告,都无济于事。”
慕容飞燕见状,急忙为卓凡解围“太后,这不怪小卓子。总库有总库的规矩,飞燕如今身处冷宫,自然不能与旁人相提并论。”她说着,脸上却露出一丝感慨的笑容,“不过说来也巧,飞燕当初被打入冷宫,是因为苏贵妃要重修御花园草木,而我阻拦。谁知这御花园的草木,后来竟救了飞燕一命。”
“哦?此话怎讲?”太后收回目光,带着一丝疑惑看向慕容飞燕。
“回太后,总库不给火炭,多亏了忠仆卓凡,他见飞燕夜里受冻,便偷偷去御花园收集那些被伐倒的松木、檀木等木料,不仅提供了燃料,让飞燕得以在火盆边勉强取暖,更是心灵手巧,用那些废弃的木料制作了一批……一批运动器械。飞燕每晚”运动“一番后,仗着运动产生的暖意,配合著火盆,才得以撑过这寒冷的冬夜。”慕容飞燕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骄傲,也有深藏的欲火。
她随即起身,郑重地向太后谢罪“飞燕知罪,卓凡盗取御花园木料,乃是逾越之举,飞燕教导无方,请太后责罚。”
太后见她起身,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将慕容飞燕扶了起来。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慕容飞燕那细腻而富有力量的手腕,连声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何罪之有?哀家看你是受苦了!受苦了啊!”太后的语气中,不仅有心疼,更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慕容飞燕的这番话,句句是实,却又句句暗藏玄机。
她提到了总库克扣火炭,又把卓凡收集木料和制作“运动器械”的事情包装成“自救”,甚至还提到了“每晚运动一番”来“仗着运动产生的暖意”度过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