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慢点吃,到东宫还有段路呢。”
周书砚点点头,拿起玉勺轻轻搅动粥碗。
莲子的清甜混着米粥的醇香漫开来,他却没什么胃口,昨夜又咳了半宿,此刻喉咙里还带着淡淡的腥甜。
他想起谢栖迟那双覆着旧疤的眼,想起他铠甲上未褪的血渍,指尖在粥碗边缘轻轻摩挲。
“墨竹,把那本《边镇军报》递给我。”
墨竹连忙从书堆里翻出那册泛黄的卷宗。
周书砚翻开,指尖落在“北境鏖战三月,斩敌三万,我军折损过半”那一行,眉头微蹙。
马车平稳地驶入东宫,停在书房外的庭院。
周书砚刚下车,就听见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
抬眼望去,只见演武场上,一个玄色劲装的身影正将石锁掷向远处,动作利落如豹。
是谢栖迟。
他许是刚晨练完,头发高高竖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上身的短打被汗水浸透,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肩背线条,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在晨光下格外醒目——有刀疤,有箭伤,甚至还有一道狰狞的烫伤,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侧。
周书砚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顿了片刻。
他自幼居于深宅,虽在书卷中读过无数次“沙场喋血”,却从未如此直观地见过战争的印记。
那些伤疤像一枚枚沉默的军功章,诉说着这位年轻太子在边关的峥嵘岁月。
为守护这片疆土,他的确付出了太多。
谢栖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栖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手抓过搭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肩上,转身往内室走去,留给周书砚一个冷硬的背影。
“太傅,请随我来。”东宫的内侍恭敬地引路。
周书砚走进书房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汗味。
他在案前坐下,将《边镇军报》摊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多时,谢栖迟便换了身常服进来。
玄色锦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沙场的戾气,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锐利的眼神,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开始吧。”他在周书砚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显然没把这堂课放在心上。
周书砚没有像寻常师者那样取出《论语》,反而将那册军报推到他面前:“殿下,臣今日不讲经史,想与您聊聊三年前的北境之战。”
谢栖迟的目光落在“北境之战”四个字上,眉峰微挑。
那是他十五岁时参与的第一场大战,镇国将军——李青,也是他舅舅,带着他在雁门关死守了三个月,虽最终击退匈奴,却也折损了太多弟兄。
“那场仗,夏国赢了,却也折损过半。”周书砚的声音平静温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斩敌三万,夺回三座烽燧,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全军。”
谢栖迟嗤笑一声:“太傅想说什么?说本太子当年指挥失当?”
“臣不敢。”周书砚摇头,指尖点在“折损过半”那一行,“可殿下可知,这‘折损过半’背后,是两万将士埋骨荒野,是数万家眷哭断肝肠?”
谢栖迟的脸色沉了下来:“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太傅坐在温室里读几本兵书,就敢来指点沙场事?”
“臣的确未曾亲历战场。”周书砚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但臣在军报中发现,若当时能提前焚毁匈奴的粮草,而非正面硬拼;若能利用黑水河的天险设伏,而非强攻烽燧,我军至少可减少三成伤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绘制详尽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匈奴的行军路线和夏军的布防:“匈奴骑兵虽勇,却不善水战。黑水河那段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若在此处设下埋伏,再派一支小队绕后烧毁粮草,定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谢栖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起初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
他想起当年为了争夺那座烽燧,多少弟兄倒在箭雨之下;
想起黑水河岸边的血战,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周书砚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那些被胜利光环掩盖的牺牲与遗憾,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此刻紧紧攥成了拳头。
周书砚继续说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真正的胜利,不是斩敌多少,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护想守护住的土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下镇守边疆,是为了护大夏子民,可若将士们都战死了,谁来护他们的家眷?”
谢栖迟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弟兄,想起他们临死前喊的“保家卫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他一直以为,战场上,只要兵马够强就无惧敌人,赢了就好,却从未想过,原来胜利可以有另一种方式。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周书砚温和的讲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谢栖迟紧蹙的眉头和周书砚平静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直到内侍进来禀报“已到午时”,谢栖迟才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窗外的日头,竟有些不敢相信——这堂课,竟过得如此之快。
“太傅,留下用午膳吧。”谢栖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留人吃饭,连自己都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