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是距离肃州最近的大城镇,只有去到那里才会有活路。
贺兰瑄眉头紧锁:“难道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粮吗?”
“赈灾粮?”老者一拍大腿,原本哀伤的脸上顿时显出一抹怒容:“哪里有什么赈灾粮!肃州一带到灾情自打去年便出现苗头,除了我们小石村,附近七八个村落也早已断粮数月。若非实在走投无路,老朽又何必拼了这把老骨头,冒着客死异乡的风险出来颠沛流离,求一线生机呐。”
想到如今已近九月,贺兰瑄双目微嗔:“什么?灾情从去年便已经开始了?”
“怎么会这样?”贺兰瑄听的满心愤然:“官府怎会对此坐视不理!”
老者含着眼泪,痛苦的一摇头:“吾等贱命,岂能入那些官老爷们的眼?”说完,闭上眼睛,满脸皆是难以言述的悲苦。
贺兰瑄怔愣着看向地面,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若只是想尽快离任、撇清关系,倒也并不是十分地可恶。”话到此处,一股热血在贺兰瑄的心头激荡开来:
昏黄的地灯被风吹灭了大半,只剩几簇微弱的火光在地面上摇曳。那点光照在元祁脸上,映出他眼中一片惨白的茫然。
就在这死寂的静默中,誉宁敏锐地察觉到元祁的双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喉底挤出一句破碎的呓语。
“殿下?”誉宁试探着再喊了一声。
元祁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色比雪还白,仿佛所有血色都被抽空,只剩下眼眶那一圈猩红。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为什么连她都不要我了,为什么?”
那语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像所有支撑他的东西都在那一瞬被扯断,只剩下一具壳还站在风里。
誉宁心中一阵刺痛,正要说些什么来安抚他,哪知话还未出口,元祁猛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一瞬的力道大得惊人。
元祁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张脸被风雪、愤怒、委屈与失控交织得近乎扭曲,他盯着誉宁,像是盯着一个能给他答案、也能把他从绝望中拖出来的对象。
“告诉我!”他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到底为什么?我究竟是哪里不如那个贺兰瑄?”
萧绰心里明白贺兰瑄说得在理,可他还是十分犹豫:“肃州如今那样乱,流民四散,盗匪横行,孤派旁人去便是,不必你亲自前去。”
贺兰瑄郑重的叩首道:“殿下,您就让奴婢去罢。”
萧绰一拧眉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贺兰瑄抬起头:“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若换了旁人去,奴婢不安心呐。”
萧绰直视着他:“可是你走了,孤身边就没人了。”
贺兰瑄很干脆的做了回应:“您身边还有萧绥。”
萧绰思来想去的踌躇半晌,末了允了他的请求。
贺兰瑄一刻也不多耽搁,当天拜别了萧绰,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准备在次日一早登船启程。
从京城去肃州,最快的方式是走水路。
贺兰瑄此行是秘密探访,需要尽可能的低调行事。一应的便利条件他全都没用,只孤身一人前往码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风雪裹着怒火拍在他脸上,却丝毫冷却不了他的狂意。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像在质问天地,也像在控诉命运:“我们一起长大,我陪着她,等着她……那么多难捱的日子,那么多漆黑的夜,都是我们一起熬过去的。”
他的额角青筋暴跳,唇瓣因激动而颤抖着。
“为什么?”他一遍遍地追问,像是执着地要从空气里扒出一个答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说好了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她会永远守着我、护着我……”
誉宁被他拎得几乎脚不沾地,喉咙像被铁箍死死卡住,呼吸断续,面色从涨红慢慢发紫,再到发青。他双手不断拍着元祁的手腕,发出几声嘶哑的、求生般的喘息。
“殿……殿下……”他眼角都逼出了泪,“殿下……饶……命……”
周围的内侍们个个脸色煞白,惊恐万状地扑跪在雪地中,无人敢贸然上前。
元祁此刻的模样,像是一头彻底被惹急了的凶兽,任何靠近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撕碎的目标。
众人屏着呼吸,只能远远看着这一幕,生怕自己稍有动作,就会让太子的怒火殃及池鱼。
就在誉宁眼前一阵发黑、几近昏厥之际,元祁的指节终于松开。
到了码头,他刚要登船,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后背。他回过头,愕然看见了萧绥。
萧绥似乎是一路急追过来的,弯着腰气喘吁吁,声音也断断续续:“你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一个人……就跑了?”
贺兰瑄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像做梦似的,缓了缓神儿,他试探着开口道:“姑姑怎么来了?殿下可知道你来了这里?”
萧绥大喇喇的一摆手:“他不知道。”
萧绥是今早才从小太监的口中得知贺兰瑄已然离开,因此根本没来得及与萧绰打招呼,直接出了宫,紧赶慢赶的往码头赶去。
她本就来去自由,连时间都困不住她,更何况一道窄窄的宫墙。
贺兰瑄瞪着眼睛:“这怎么行?”
萧绥勾唇浅笑:“怎么不行?我是仙女,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说完,绕过贺兰瑄,径直登上了船。
贺兰瑄追在她身后,着急的想要拦下她:“你不能去,肃州现在太危险。”
萧绥不以为然:“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