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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20页)

贺兰瑄“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幅图上,然后在左下角的地方画了个圈:“这里,到时候可以在这里放把火。”说着,用手里的木枝在地上顿了两下,顺势在沙土上戳出两枚小小的圆坑。

赵筠这时也凑了过来。手臂搭在哥哥的肩膀上,他垂眼看向地面。怀着与赵简相同的惊诧,他开口问贺兰瑄:“你打算通过放火来分散守卫们的注意力,然后趁他们手忙脚乱救火时,偷偷把粮食运出去。可是……”他心生疑惑:“这座仓房不是我们选中要下手的仓房吗?你这圈……正好圈在仓房的正门处。”

贺兰瑄扔下手里的小木枝,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对了赵氏兄弟,有条不紊地解释道:“那些守卫们又不傻,你能想到的情况,他们自然也会想到。到时候火一旦烧起来,他们一定会加强戒备,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声东击西’这种计谋太低级,太容易被人看穿,所以我们不如铤而走险,使一招‘灯下暗’,将火当作屏障,在大火燃起来的同时,派人通过后门迅速将粮食运出去,然后在门外留人接应。这招虽然险,但只要配合默契,各处依照计划行事,想必一定能全身而退。”

贺兰瑄明白对方口中的知府大人必是肃州知府严景文,向来官员入京身边少不得要带几个心腹。高继明说他在京中见过自己,想必是严景文身边的重要角色。可是严景文是郭权的人,双方彼此各自为营,高继明既然捉了自己,又何必摆出这番礼待的姿态。

眼看贺兰瑄沉默不言,高继明以为他还要继续装傻,于是接着又道:“公公还是不肯与我坦诚相待吗?其实早在公公离京前,我便收到消息,得知太子殿下派了钦差替自己去肃州打探消息,只是我未想到派得人会是您。不过这也难怪,您毕竟是殿下最信任的人呐。”

他说完,用脚尖勾过身边的椅子,顺势坐了下来。隔着桌子正视了贺兰瑄,他声音依旧含着笑意,只不过那笑不是好笑,总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其实今日也是凑巧,若不是我偶然来了铺子里,恐怕还撞不上您。那把火……”他刻意拖长语调:“是您指使人放的罢?毕竟在肃州的地界上,谁不知道裕兴背后的东家是严大人,那些刁民哪怕饿的要发疯,也不敢来触严大人的霉头。”

贺兰瑄将眉心压到低无可低的地步,沉吟片刻,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认为全天下的太监做起事来全是首鼠两端,全是见利忘义之辈?”

他微微探身朝着高继明凑近了些,目光是前所未有地冷峻:“我贺元忱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知道忠义二字该如何写。我伺候殿下整整十年,你想让我在这个关头背叛殿下,不如杀了我来的更容易!”

青紫的血色沉在皮下,如墨般晕开。几道指痕扭曲蜿蜒,深浅不一,却无一不透着残暴的力道。每一道痕都压着脆弱的血管,在贺兰瑄呼吸起伏间,轻微、却触目惊心地搏动着。

萧绥是武将,什么样的伤没看过?无需发问,她便能想象贺兰瑄当时经历了怎样的窒息与惊惧。

胸腔里鼓动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将情绪压了回去。

伸手轻轻按住贺兰瑄的腰,她将贺兰瑄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

然后,她又学着方才鸣珂的样子,将带有热度的鸡蛋贴在他红肿的脸颊上,以极轻的力度来回滚动。

热度透过他的皮肤缓缓渗入,似从伤处一路烫进骨髓。贺兰瑄的身子轻轻一颤,那颤意极轻,却足以暴露他此刻脆弱敏感的神经。他下意识抬眼,想看向萧绥。

可那目光才抬起半寸,忽然像被某种隐痛钉住了。他怔了一下,眼里的光迅速黯下去,又小心翼翼地避开。

那不是简单的避让,而是被误解后的谨慎,是被狠狠抛下之后留下的本能,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怯。他怕看见萧绥眼里的失望、责怪,甚至厌弃。

萧绥察觉了他的动作,手下动作却更轻了些:“疼吗?”

赵简双肘撑在大腿上,脑袋耷拉在胸前,语气很是沉重:“我赵简虽是粗人一个,却也明白打劫官家的粮食意味着什么。我一个人干不成这事儿,后面还有跟着我的一票兄弟。我赵简虽不怕死,可是得给和我兄弟们留条后路。”

他说着叹了口气,叹出满脸的沧桑:“所以在决定真正动手前,我与赵筠配合着将账册偷了出来。有了账册,我们手里便算是有了筹码,将来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保命符。”

赵筠一拧眉毛:“他可是个阉人,阉人向来只知道营营苟苟。他们对上谄媚,对下欺压,咱们之前不是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哪个不是想方设法的搜刮银子,作威作福,你何曾见过例外?”

说着,他提防性的回头瞥了眼那扇门,见并无异样才接着又道:“你就不怕等这事儿过了,他将咱们劫粮的事情报上去,拿咱们去邀功?到时候咱们怎么办?咱们与他萍水相逢,他可没理由帮咱们。更何况咱之前还伤过他。”

死亡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赵筠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精神敏感而脆弱。心里的恐慌与绝望无处发泄,贺兰瑄的出现成了他情绪的突破口。抬手一指贺兰瑄的眉心,他不顾赵简的阻拦,语气蛮横的斥骂道:

“我告诉你,耍官威也要看看时间和场合,这会儿你若非是不长眼,惹着了我,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贺兰瑄从来对萧绥都是百依百顺,唯独这回像是铁了心似的,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萧绥,我们等不起了。人断粮三日走不动路,断粮七日便得断气。这些日子,所有人每天只靠着一碗粥吊着命,现在连粥也没了,莫说七日,恐怕五日也坚持不下来。若是五日内太子殿下没能抵达肃州,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不能拿人命作赌。”

很快,贺兰瑄将最后一笔画完。阳光从他的背后映照过来,正好将赵简的影子映在他面前。他仰起头,循着影子望过去,正好对上了赵简的目光:“我画得可对?”

贺兰瑄怔住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她的话。片刻,他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被火炉的噼啪声淹没:“不疼。”

屋内安静极了,静得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萧绥的动作轻柔、耐心,可越是这样,贺兰瑄心里的不安就越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不是蓄意惹事,也不是不循礼法、不懂尊卑,他只是……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去。

终于,他像是忍到了极限,抬手抓住萧绥的手腕。那动作并不重,却已然令他拼尽全力。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阿绥,我今日……”他鼓起所有勇气开口,“我不是……”

话未落完,萧绥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他唇边,截断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你不必向我解释。”

贺兰瑄愣住,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

萧绥转身把手里的鸡蛋放到一旁,深深吸了口气。随着胸腔微微起伏,她正回视线,对上贺兰瑄的目光,神态笃静:“我已经与元祁提了和离。”

这话出口时很轻巧,并没有厚重的铺垫与迟疑。然而落进贺兰瑄耳中的那一瞬,宛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如木雕泥塑般地愣在那里,不敢信,也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心里那点骤然升起的希望轻易跳动。

第110章风急满江天(七)

贺兰瑄怔怔望着她,那一瞬,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胸膛仿佛被重重撞了一记,空气一下子从肺里抽空。他张着嘴,呼吸紊乱,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带着梦呓般不敢置信的低语:“真的?”

萧绥对上他那双湿漉漉、被惊惶与渴望交织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轻轻揉了一把。她缓缓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细细拨开。指尖滑到他耳侧时,她顺势用拇指腹揉了揉那枚金铛。

金珠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让她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柔软:“当然是真的。”

短短几字,像一道温热的潮水猛然冲进贺兰瑄心口,将他所有被压抑的情绪、所有孤独的忍耐、所有不敢越线的渴望,一并淹没。

他的喉头猛地一紧,眼眶涌上滚烫的热意,那热意来得太汹涌,只差一寸便能化作泪水溢出来。

疼痛渐渐退去,贺兰瑄隔着一层泪水,静静望着萧绥。

萧绥也察觉到指下的肌肉渐渐软了,稍稍抬起头,想看看他好些了没有,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目光里。她一愣,声音很轻地问:“好点儿了吗?”

贺兰瑄没出声,顿了两秒,吃力地坐直了身体,抬手想摸一摸萧绥的头发。

他还清晰记得刚才贺兰炜揪她头发时,她脸上隐忍的痛意。贺兰炜那种人,下手没轻没重,手背上的青筋都崩得那么明显,可见是使了全力。

贺兰炜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一点毋庸置疑;而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废物,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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