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瑄“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灯火在纸页摇曳不定,字影跟着晃动。他忽然顿了顿,抬头问道:“今日是二十几了?”
“哪就二十几了,”鸣珂手上的动作未停:“才十三呢。”
“才十三啊……”贺兰瑄低低地重复,声音发怔,像是被困在时间里的人。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总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鸣珂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调侃:“那是因为你想公主想魔怔了。”
贺兰瑄一皱眉,正欲叱他,鸣珂早看出苗头,脚底一抹油,溜得比谁都快,只留下一阵脚步声远远散在廊外。
屋内又归于寂静。贺兰瑄失笑摇头,低头再看那本书,字还在,心却不在。行行文字乱作一团,他索性将书阖上,脱衣上榻。
他做太子做了十八年,足到了三十岁才登基。他与他父亲不同,他父亲靖徽帝是位喜欢在战场挥刀策马的勇武君主,曾三次御驾亲征呼裕部,最终将大燕的疆域扩大到延兹河岸,战功赫赫。每次出征,都是由他这位当时的太子坐镇后方。
系统将服装呈送给萧绥,萧绥去一旁换好衣裳,又坐回了原位,然后开始阅读当前的时代背景。
萧绥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还与我出来游玩?你……就不怕他知道了生气吗?”
正所谓“长兄如父”,贺兰璟是有资格管教贺兰瑄的。
“我觉得,五娘是个很好的人。”贺兰瑄声音柔和,眸光却坚定,“我想跟随我的心走。”
窗外长风涌起,草木摇曳。
萧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心跳和窗外的树梢一样乱。
贺兰瑄忽而起了一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五娘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绥慌忙挪开视线,道了声“没有”,紧接着把话题拉了回去:“郁离,你不记得那天的事儿了吗?”
据贺兰瑄所知,萧绥是认为贺兰璟不喜欢自己,所以才心灰意冷,移情别恋的。如果她知道贺兰璟喜欢她,很大可能会回头,他可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所以他必须认下。
思及此处,他向萧绥扯出一个惭愧的笑:“抱歉五娘,我那时候突然有点不舒服,所以一下子没听绥你的话,你能再说一遍吗?”
“哪里不舒服?”萧绥急忙关切道,“现在还在疼吗?”
“就是忽然有点头疼。”贺兰瑄答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萧绥还是不大放心:“要不要找太医帮你看看?”
贺兰瑄摇头:“不用了,多贺兰五娘美意。”
宫城很大,大得可以容纳天下的权势与野心,也大得足以吞没许多人的一生。可这一刻,元极宫里却安静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屋子。
贺兰瑄忽然抬起头。他看着萧绥,目光清亮。一如很多年前彼此初见时那样。
那时她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将军,他也还是个被送来异国的质子。
谁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多年之后,他们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贺兰瑄忽然轻声开口:“阿绥。”
萧绥低头看他,鼻腔中滑出低低地一声:“嗯?”
贺兰瑄想了想,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抱住她。
萧绥没有追问,掌心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窗外风声很远,宫灯很暖,天下很大。
可这一刻,他们只不过是一对拥抱在一起的寻常夫妻。
良久,寅时已过。
夜色仍在,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浓重。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点极淡的青白,殿中的红烛也快要燃到尽头,只剩下短短一截。
烛泪堆在灯座上,火苗微微摇曳,那一点微光将两人横躺在床榻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印在身后的墙壁上。
宫城寂静,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天亮。
萧绥忽然低声开口:“福宝。”
贺兰瑄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
萧绥低头看了眼他恬静的睡颜,唇角慢慢弯起来,声音柔得像是化在他耳畔的一口热气:“天亮了。”
贺兰瑄没有说话,只是在半梦半醒间收紧了手臂上的力道,将萧绥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光将亮,大魏的新朝,正随着这一缕晨光悄然展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