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孤星坠长空(九)
贺兰瑄随着乌金一路踏入山谷,身影在薄雾与乱石间显得孤绝。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毫无方向,乌金就是他唯一的指引。
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他任由乌金四处张望、嗅闻,自己只静静坐在马背上,不作打扰。
水声浩荡,河水翻卷而下,溅起的雾气扑在脸上,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水是气味天然的放大器,尤其是其中夹杂着血液的气息,更会被放大成一种尖锐的味道。
乌金忽然情绪陡变,鼻息急促。前蹄重重跺在碎石上,扬起一阵尘沙。
贺兰瑄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安抚,指尖顺着马颈抚过,却无济于事。乌金依旧躁动不安,像是闻到了某种熟悉又令它无法忽视的气息。
贺兰瑄屏住呼吸,目光闪动,短暂地沉思过后,低声自语:“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贺兰瑄匆忙将手里的东西往对方怀里一推,边往前跑边回头急急道:“劳烦你了,等我回来再好好谢你。”
贺兰瑄一路小跑着出了宫,他胸口浸满了滚烫的激流,拍打着他的神经,催赶着他的脚步。
是她吗?会是她吗?
另一头的萧绥心里也在忐忑,她一边在担心那小太监有没有替自己把话传到,一边又在想万一贺兰瑄不记得自己了该怎么办。好在随着一道匆忙的人影从人群中显现出来,所有思绪全部尘埃落定。
萧绥远远地望着他,五年不见,贺兰瑄已从稚气孩童长成了俊朗少年。他身着一袭青袍,腰背挺得笔直,因为过于清瘦的缘故,脸上的轮廓格外分明。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满脸斯斯文文的书卷气让他看着不像是太监,更像是位内敛儒雅的读书人。
萧绥没想到他竟出落得这么好,见贺兰瑄走到自己面前了,她笑着与他打趣:“呦,已经长这么高了,还记得我吗?”
贺兰瑄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越是想镇定下来,情绪就越是激动。及至气息喘匀了些,他珍而重之的唤了一声:“姑姑。”
他个头足比萧绥高了一头,萧绥看他时得仰着脑袋:“你这些年还好吧?”
贺兰瑄抿着嘴点了点头。
萧绥言简意赅地把心里想的事儿说了出来:“这次找你是有件事拜托你。我想在京城里待一阵子,除了你,我不认识别人,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个暂时容身的地方?”
贺兰瑄心里一喜,鼓足勇气开口道:“去我家罢,我在宫外有一处宅子。”说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泛着光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羞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萧绥没想到这次任务开头开的这样顺利,笑吟吟的拍了下贺兰瑄的肩膀:“你怎么那么厉害啊,连宅子都有了,什么时候置办的?”
贺兰瑄羞涩的低下头:“去年。”
萧绥怀疑是自己这种现代人的做派惹他不适,连忙笑着找补:“怎么啦?拍你一下就害羞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贺兰瑄顿时红了脸。他皮肤白,又尤其的细嫩,红晕落在上面好似羊脂玉下透出的一缕霞光。
“不是。”他抿了抿嘴:“跟我来罢。”
宅子在宁德巷中,地处城北,离皇宫很近。他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除非轮到他在宫里当职,否则按规矩该在宫外居住。
他当时想着反正只住自己一人,因而贪图便利,选了这处小院,统共只有小小的两间屋。当时看着挺好,如今萧绥一来,他只恨自己当时太小家子气,没选间更气派的宅子。
这厢进了屋,贺兰瑄来不及招待萧绥,先匆匆忙忙地将主屋腾了出来,将自己的床铺塞进了一旁的杂物间。然后沏好茶水,端到萧绥面前。
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原本还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的二人忽然没了话。一股难以言述的气氛弥散开来,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暧昧。
贺兰瑄摸了摸后脖颈,抬眼看向萧绥,迟疑着问道:“姑姑,你到底是从哪儿来?为什么当年我们分别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萧绥笑了笑:“你找我啦?”
贺兰瑄垂眸看向地面,羞羞答答的一点头:“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能一个个挨着去问,问了很久也没问到结果。”他复而抬眼对上萧绥的目光:“所有人都说没有你这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宫里吗?是什么时候出的宫?”
萧绥早已想好了措辞,既然要求人帮忙,起码得给人家个说法。这个说法不能太荒诞,要不然显得自己不真诚;也不能太写实,会容易被误认为是疯子。于是在她的一番考量下,她一脸认真的说道:“其实我不是宫女,我是仙女。”
“啊?”贺兰瑄瞪大眼睛。
萧绥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叫萧绥,上次你之所以遇见我,是因为我要下凡找个东西,而那东西恰好在皇宫,遇见你纯属偶然。我当时看你快死了,就给你喂了颗仙丹,把你救了回来,你还记得吧?”
贺兰瑄怔怔的一点头。
看着贺兰瑄傻乎乎的表情,萧绥抿嘴忍笑:“所以你得帮我保密身份,不能让这事儿传出去,否则上头会找我麻烦的,我说不准就当不成仙女了。”
贺兰瑄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难怪啊难怪,他在心底喟叹,难怪宫里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难怪她什么踪迹都没有留下,这不是仙法又是什么?
幽幽的呼出一口凉气,他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说,我替你保密。那你……”他想了想:“你要吃香烛吗?我去给你买。”
香烛?
萧绥愣了一下,紧接着皱起眉头,砸吧了一下嘴:“吃什么香烛,我是仙女又不是女鬼,我要吃饭,饿死了。”
贺兰瑄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当真像供奉仙人似的伺候起她来:“好好,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做饭。”
古代的炉子都是土灶,光是生火就得废一番功夫。萧绥不好意思只让贺兰瑄一个人忙碌,于是凑到他身边,一把帮他拉风匣子,一边听他讲述自己当年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萧绥当时只是想救贺兰瑄一命,没想到举手之劳竟让他撞了个大运,让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命运就此有了转折。
无心插柳柳成荫,萧绥也替他高兴。她蹲在地上,用一种很欣慰的目光打量着贺兰瑄。
贺兰瑄正在挽着袖子切菜,余光察觉到萧绥的目光,他回头瞥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颊又显出一抹红晕:“怎么了?”
萧绥笑微微的开了口:“看你人不大,会的倒是不少,你这年纪的孩子在我们那边还在上学呢。”
“上学?”他低下头若有所思:“我也在上学,我虽然已经在司礼监当了职,但是内书堂时不时还是要去的。不过……”贺兰瑄手下动作一顿,抬头冲萧绥笑了一下:“我今年都十五了,哪里还是孩子。”
萧绥单手托腮:“也是,你们这里的男孩子到了十五该说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