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绥低头舔了舔冰激凌,语气半是调侃,却又不知怎的有了几分郑重:“你好好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就高兴。别那么使劲儿活着,对自己好一点。”
陶洋怔住,冰淇淋在手中缓缓融化,一滴滑到指节,他却没察觉,仿佛那句话在心头投下什么,又慢慢泛起回声。
萧绥被他盯得有些发笑,低头把最后一口脆筒咬掉,含糊地说:“行了,别愣着,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今晚早点休息。”
今天实在买了不少东西,萧绥干脆陪着陶洋一起将七八只购物袋提回房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萧绥与陶洋并肩走出。
二人说说笑笑,像是刚从市集上归来的亲姐弟,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正有一道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
许嘉曜站在走廊转角,他原本是来赴约的,女友约他在酒店见面。正掏房卡时,他的耳边忽地钻进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侧过身,果然,是萧绥。
他恍惚了一瞬,像撞见某种时光错位的场景。可几秒后,那点恍惚被现实碾碎。他盯着那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眉头一点点皱起,神情像吞了一颗不对味儿的糖。
他没吭声,脚步无声地跟了上去,只见萧绥与身侧的年轻男人停在走廊尽头。门卡一刷,“滴”一声响,二人的背影交叠在昏黄灯光下,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像沸腾前的热水,虽不激烈,却足以灼伤人的眼睛。
许嘉曜停住脚步,脸上的探究慢慢转变为一种了然的讥诮。他抬手,掏出手机,趁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前,毫不犹豫地举起,对准二人按下快门。
门缓缓合上。
“咔哒”。那年他爸陶德旺出事,撒手之前还留下一笔八万块的债务,好似一块巨石般压在陶洋那副骨架还没长齐的肩上。萧绥当时替他一口气还了,象征性的写了个借条,但并未提及还款期限。
其实当初萧绥压根儿没打算让他还,毕竟陶德旺出事与自己脱不开干系,自己理应为此负责。
可是陶洋并不这么想。大一刚开学,他就开始找兼职,打零工,省吃俭用,大二攒够了四万块,非要转给她。
萧绥没收。她太清楚这笔钱对一个背无靠山、身边还带着个未成年小姑娘的男孩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钱,是他的命,是他从牙缝和时间缝里一分一毛掏出来的自尊。
她只回了他一句:“等你工作两年再说。”
眼泪像突围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却只换来更多模糊。
他捂住脸,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终于崩溃得毫无体面。
他站着没动,盯着那扇门静默几秒,然后唇角轻轻一抿,像嗅到什么味道——陈旧、发酸,混着点说不清的失望,最终沉进厌恶。
他低头点开微信,选中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并随手配上了一句话:“贺兰瑄,萧绥身边有了新欢,已经去开房了,你别再犯傻了。”
贺兰炜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背后的桌角。他站稳了,眼神凶狠如狼,正要开口,却听贺兰瑄低吼一声,字字如刀。
“你姓贺兰,我也姓贺兰。我是你哥,比你更有资历,你凭什么说我不配?”
贺兰炜咬牙,红着眼怒吼:“你害我家破人散!”
贺兰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的光。
贺兰炜直直的瞪着他,眼眶泛红,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到了喷薄时刻:“当年要不是你跟萧绥做局把爸送进去,我妈至于和他离婚?要不是你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夺取公司的控制权,我妈能被你逼走?她原本不想走的,她怕她在一天,你就会为难我一天!”
“现在我爸坐牢,我妈远走,我被丢在这里,像条没人要的狗!当年我才十八啊,一夜之间,连个家都没了。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害的?我该不该恨你?明明你做了这么多混账事,却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坐在这里教训我。贺兰瑄,你凭什么?又凭什么对我摆哥哥的架子?”
司机已将车停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贺兰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轮椅对准车门缓缓移入。
待车厢门合上,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你先下去,给我留十分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司机一怔,犹豫了下,还是点头照做。他合上车门,悄然离开。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车外人声遥远地浮动着,像水下的回声,模糊而不真实。
贺兰瑄坐在车里,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他望向窗外,夜色浮动,灯火错落,偶有行人走过,脸上带着与他无关的笑。
那种陌生的热闹,衬得他更像个落单的人。
他忽然觉得好难受。
说不清是哪一瞬间被击中了,是照片里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是门口自己那只迟迟落不下的手。太多委屈,太多话没说出口,像雪堆在胸口,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喉咙里腾起一股酸涩,鼻腔灼得发疼。他本想吞下去,憋住,像这些年每次崩溃时那样,一声不吭。
可这次没能成功。萧绥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得翘了起来。
萧绥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挪开身子,生怕惊扰到贺兰瑄。双脚触地,她弯腰替他将被角一一掖好,又细细看了他片刻,确认他的呼吸均匀、神色安稳,这才心头微松,悄无声息地退开临篁阁。
夜风凉意沁骨,吹散她周身的汗意。她一路走回到明辉堂,屋内昏暗,只留了桌案上的一盏油灯照明。
萧绥借着那微光环顾四周,先提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肚子凉水,又就着水盆里凉得透骨的水洗了把脸。冰凉刺激得她呼吸一窒,却也镇得满脑子的燥意清醒下来。
隔壁偏房里的宝兰听见动静,想着定是萧绥回了来,于是连忙从榻上惊起。衣衫都没来得及理顺,便急急赶了过来。进门时,正巧看见萧绥正用凉帕子擦拭脸颊,忙道:“殿下若要洗漱,且唤我便是,我去烧点热水来。”
萧绥从脸上揭下帕子,神色平淡却带着一丝疲倦,抬眼望着她:“不必麻烦了。”她顿了顿,忽然唤住宝兰,“你过来,我有事要交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