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着,咱们好好说。”晏岚指了指那边的小凳。
陵光站了片刻,过去坐了,“好好说,说吧。”
“我也不跟你扯谎,沧衡神君的确不是我绑来的,”晏岚一手撑着书案,身子微微后仰,看着陵光,“我只是为他指了个路。”
与晏岚从小相处长大,陵光可以从她此刻的神情分辨出,她是认真的。
“是年前的时候,沧衡到南荒来了,大约是有什么事情办吧,找到了家里来,说路过,想找你见一见,那我说你不在,他也没说什么。但我看他那个样子,蛮惋惜的,就请他进来坐了坐。”
“我原本都不晓得,你在初衡礼上认识了这么个人,我看他谈吐举止稳重,论家世、论神职位次,也与你相当,你们不过只观礼那日一面之缘,时隔多年,他还能有心去寻你,倘若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推一把,岂不是个罪人了?”
陵光抿了抿唇,正要说话,晏岚兀自又道:“我大礼那日,是不是跟你说过,叫你找几个年纪相当的,俊朗的仙君相处相处,你可记得我的话?”
陵光道:“记得,记得,我如今正在当差办事,这个时候,相处个什么劲?”
“当差当差,我看你今日倒是悠闲,年节之间,你那个小徒不也告假走了,哪里就这么寸时寸金了?”
陵光又要反驳,晏岚不让她说话,自己又说:“况且,也不是让你日日与他在一块儿,不过是见上几面,当个朋友似的,人家又不是那种你对他有点非分之想就不得了的人。”
晏岚的这张嘴巴毒辣,惯会使陵光哑言。
这个中事情,陵光只觉得自己尚未弄清,更不愿同晏岚聊。
房中静了片刻,陵光再开口时已转了话题:“你跟姐夫什么时候回去?”
“过了十五的花灯夜吧,”晏岚想了想,“你放心吧,我还真没那么多闲工夫天天盯着你,我来就是告诉你,姐姐心意在这里,有心推你一把,但你要实在不愿意,就好好在这当你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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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初二到初十这几天,宋茉都回到院子里练功了。过这么几天年,骨头眼见着松了,陵光便押着她练得狠了些。
宋茉曾说自己能吃苦,便真的没有二话,咬牙受着。墙外仍不时传来爆竹声,也有孩子嬉笑,宋茉听着,心倒是还能静得下来。
陵光看着她练功,想起年二十四那天,在五方街见她与一个年轻公子同行的事来。
宋茉打着招式,陵光在一旁跟她说话:“过了十五之后,将帅团就要开始登记报名了,为期一月,在官衙里,你可有想过哪天过去?”
她时常这么趁着宋茉练功时同她讲话,一是练她的一心二用,二是在一心二用时,宋茉的话中才有些破绽可见。
宋茉也习惯了,说话的同时推出一掌去,颇从容:“师父,我想趁早去,开衙的那天就去。”
陵光说:“一旦将你的名字报上去,倘若反悔或缺考,可是要被下狱的罪。”
宋茉仍行云流水地打着,一步扎稳之后,方才开口:“我明白,师父,我既然报了名,就没有什么后悔的。”
她的神情凛然,陵光“嗯”了声。
院中一时只有风声,忽而听得,烛阴房中有响声,陵光不禁看过去。
但她望了望,又将目光收回来。
大概只是窗棂被风吹上的动静。
自从那回玄女来过以后,烛阴白天里就总是不在院子,看那样子,是回了天界去,有时晚间还赶回来给宋茉上课,有时则连上课也顾不上。
不知是出了怎样的事。
但她近几日同烛阴打不上照面,他不说,她也就不去问。
只听宋茉说:“师父,十五那日,夜里苏淮河边有祈福灯庆,你知道么?”
陵光道:“听说了。”
“就是人人去放水灯、孔明灯祈福,每年都是这里的一番盛况。”宋茉说着。
“你是又想告假?”
宋茉:“师父英明。每年我跟几个同窗都要去的,今年说不好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次,因而不想错过。”
又是“同窗”二字,陵光心里暗暗拿了个主意,同她道:“去吧。十五那日我不问你,次日晨起别晚了。”
宋茉恰好在此时打完了整套,稳稳收了势,抱起手,故意向着陵光,弯腰作了个快要头点地的揖:“多谢师父。”
陵光被她一本正经的怪样逗得一笑,不禁逗她道:“你这礼数来得周全,往后都这样给我行礼吧。”
宋茉知道她在逗趣,笑着满口应了,转腰揉腕地松了松筋骨,边问:“师父花灯夜那日不去苏淮河边转转么?人人都说,那夜的祈福最灵。”
“怎么就最灵?”
“就都这样说,新一岁里,天上的神仙过完了年节,第一天上值,因而做事情要上心些,听进去的祈愿也就多些。”
这话又让陵光掌不住笑了,笑得比方才更开心,片刻才止住些笑,道:“这听起来,竟十分有道理。”
“看来师父不信了,”宋茉见她笑,转去烛阴厢房的方向,“祝清师父在么?他天上人间的事情都懂的多,我去问问他,看看我说的有无道理。”
陵光的笑渐渐敛起来,道:“他不在,倘若晚上他给你上课,你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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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夜的前一天,陵光在芙蓉楼请沧衡神君吃饭。
她与沧衡神君第二次碰见,是在茶楼里。陵光自那天听过几场戏以后,隔几天便去听上一场,不为别的,只为听戏的时候脑海中什么也不想,耳边忙了,心里就清静。
除夕那夜下决心要问烛阴的话,也如孱弱的细泉,被日头一照就断了流,只留下一道干涸的痕迹,在心中徒然晾着,不时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