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恨呢。
刚分开的那一年,他就像渔夫的故事里那个由瓶口青烟缓缓凝成的恶魔一样。
起初,他不长记性又无法克制地想,如果她回头找他,只要她愿意和那个男人分开。他不是不能等她长大,反正他擅长等待。
那是他们分开后没多久。
他仍在河清的西餐厅兼任钢琴师,那工作一时辞不掉。
一天晚上,他心不在焉,仅凭肌肉记忆敲着琴键。同事给他递来琴谱时,揶揄地说:“刚才有个小美女全程星星眼,一直在鼓掌,你看到没?”
琴声骤停,他忽地起身,急声问:“她人呢?”
同事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反应,指了指外面,“刚刚走出去,那呢。”
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来同事口中的“小美女”,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不是她啊。他想。
可后来,他居然又自轻自贱地想,他已经如她所愿,火遍大江南北。她走在大街小巷,不经意再听到他的歌,会不会有一丝触动,会不会回头找他。
她分明说过,最喜欢他的声音,没有之一。
再后来,他发觉,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荒唐和可笑。
他居然盼着,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回头施舍他更多的谎言。抛开小溪流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他不大喜欢的弟弟的普通同学。算不得什么。
可他偶尔望着月亮失神时,还是会想,如果有一天她回头找他。他一定会狠狠地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就像她当初做的那样。
而后,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他们早就彻彻底底地结束了,对他来说,之所以深刻,是因为被一个中学生欺骗感情,莫过于人生的一个案底。
但她果真不曾回过头。
他们断了联络,她的微信签名换成了账号停用,网名和头像再没换过。特意做给谁看一般。
他分不清真假,但领悟到了她的决绝。
……
那领导笑眯眯地说:“宋同学,现在就有一个弥补的机会,你要吗?”
宋浣溪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不挨处分,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是这样的,老师们现在要去接另一位师兄了,没法作陪。你云师兄已经有好多年没回过母校了,趁典礼现在还没开始,你给师兄当当导游,带师兄去学校新修的南湖逛逛?”
宋浣溪面露犹豫,这还不如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呢。
云霁几不可闻地冷笑了声,“不……”
天大地大,毕业证最大,她答:“好。”
几乎是同时。
宋浣溪咬咬唇。一时间进退两难,心说这领导真没眼力见,没看出人家不待见她吗。
是啊。
不待见她。
在很久以前,不就是这样。每次都是她屁颠屁颠地缠着他,无视他眼中偶尔流露的冷漠,和不加掩饰的客套疏离。
旧事重演。
一瞬间,她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到了那年夏天。她飘在回忆上空,看着女孩不知羞地缠在男人身边叽叽喳喳。竟也觉得美好。
都说,忘记一个人,会先忘记他的坏。但她那时其实从不觉得,那有什么坏。
她想要伸手触碰,转瞬,却又成空。
他不坏。只是,不喜欢她。
这没什么错。她告诉自己。
“麻烦了。”她听见他不冷不热地说。
她猛地抬眼,却只望见他离开的背影。
在那领导和蔼的笑容下,宋浣溪很有礼貌地向他们道别,而后,飞快地追上他。但也没和他并排走,只是悄悄跟在他身后大概一步的距离。
带着点说不出的情绪,云霁的步伐很快,没有任何等她的意思。
西广场足有六个进出口,他们此时走的是与来时完全相反的出口。
宋浣溪几乎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只有这时,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抬头去望他的背影。
一如这些年,她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仰望着他。
他的背影挺拔,却又带着莫名的寂寥。
宋浣溪觉得自己疯了,竟不合时宜地感到一丝难过。同情他万众瞩目的孤独,心疼他坎坎漫漫的来路。分明他早已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在很久很久以前。
出了广场,云霁忽地驻足,她一时不备,就这样直愣愣地撞上他的背。
他回首,她捂着鼻子,一副不解的样子。
“是你带我,还是我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