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就是游标卡尺。
她的双眼,就是三维扫描仪。
泥料在她掌心旋转,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提拉,都精确到了毫米。
坩埚的壁厚,必须均匀。
多一分,烧制时容易开裂。
少一分,承受不住高温熔融的金属液体。
坩埚的弧度,必须流畅。
任何一个微小的转折,都会在热应力的作用下,成为致命的弱点。
她的大脑,此刻是一台高精度的计算机。
无数的数据流在其中闪过。
粘土的收缩率,石墨的导热系数,熟料颗粒的膨胀系数。
这些在世纪,只需要输入参数就能由机器完美解决的问题,现在,只能依靠她这颗属于工程师的大脑,和这双属于七十年代黑五类子女的,粗糙的手。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深灰色的泥料上,瞬间被吸收,不见踪影。
窝棚外的机器轰鸣声,像是遥远世界的背景音。
炉膛里火焰的噼啪声,成了此刻唯一的伴奏。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团正在被赋予生命的泥土。
它不再是粘土,石墨,熟料的混合物。
它是一个承诺。
一个对母亲遗言的承诺。
一个对工程师荣誉的承诺。
渐渐地,一个完美的碗状雏形,出现在木板上。
它的线条饱满而流畅,带着一种原始又精密的美感。
底部厚实,稳稳地承托着整个器型。
向上延伸的器壁,则以一个优雅的弧度,缓缓收拢,又在顶部微微敞开,形成一个便于倾倒的唇口。
姜晚停下了动作。
她凝视着自己的作品,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不是结束。
只是塑形完成。
接下来,是更需要耐心的修胚和阴干。
她找来一小片被磨得锋利的薄铁皮,小心地刮削着坩埚的表面。
刮去多余的泥料,让器壁更加光滑,厚度更加均匀。
铁皮划过泥胚,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她全神贯注,即将完成最后一道修整工序时——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窝棚门口传来。
“哟,姜晚。”
“躲在这儿捣鼓什么好东西呢?”
姜晚的脊背瞬间绷紧。
指尖的铁片微微一颤,在光滑的坩埚外壁上,划出了一道极细微,却足够致命的划痕。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用身体,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前木板上的坩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