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里的林琼雪还活得好好的,并且,在那之后,成了“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过着幸福美满的一生。
而他,却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举措,失去了一切。最后进了典狱司,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因果。
他只知道,如果那个世界的她也像这个世界一样活着,如果她没有在四月那天经过那条河,那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会不会也像这里的自己一样,有婚书,有妻子,有孩子,有书房里抄的诗稿和窗台上的兰草?
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谢景钰盯着婚书思绪不由得飘远,直到窗外的鸟鸣声渐密,直到天色又亮了几分,直到——
“老爷。”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通传,是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老夫人那边来人请,说请您过去一趟。”
老夫人?谢景钰浑身一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小厮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又补了一句。“说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让您过去陪她说说话。”
他终于回过神来,一点一点接受这个事实。这里的一切祸事都没有生,那么他的祖母,也必定还活着!
那颗低沉的心又跳动起来,他惊恐又胆怯。
当年,他亲眼看着祖母闭了眼,变成一具漆黑的棺椁埋入地底。
如今死而复生,他既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可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谢景钰深吸一口气,把那沓婚书折好放回铁盒里,迅整理到思绪便出了门。
他的脚步急切又慌张,路过回廊里,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有丫鬟端着水盆从身边经过,朝他福了福身,他也只是点点头又快步走着,走向那个熟悉的院落。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时祖母走的时候七十一岁,头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记得最后那段日子,她吃不进东西,只能喝些汤水,可每次他去探望,她总要强撑着坐起来,问他吃了没有,衙门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他。
她老是说,一切会好起来的。可那之后呢,她还是遗憾地闭上了眼。
正院的房门敞开着,有淡淡的檀香从里头飘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钰哥来了?”
似乎是大老远便听到脚步声,那道声音极快地从里头传了出来,苍老,却带着笑意,中气比他记忆里足得多。
谢景钰绕过屏风,最先望向那个熟悉的软榻,那里正坐着他的祖母陈氏。
老太太今日身上穿着酱色绣福纹的褙子,头梳得一丝不苟,银丝比记忆里少了许多,脸上也有肉了,气色红润,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那个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的老人,而是活着的,健康的,笑着的祖母,一切都仿如昨日。
谢景钰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他在原地站了一瞬,才抬脚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那本是他素日里坐的位置,可他坐下时,却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像是偷了谁的位置,偷了谁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