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那你,李陵虽好,配我冉妹还是差点。”狭小的乌篷里,陈子睿伸不开的长腿踹了下船身,没好气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岸边,老伯自觉方才说错话了,善意提醒道:“从这到下五村还有十里路,往前走二里,那里有去上五村的牛车。”
方冉坐在最里面,也是最后上岸,听到提醒,回首朝人道谢,“多谢。”
看人走远,老伯又撑着船回去,叹道:多礼貌漂亮的小姑娘啊,李陵那小子不考上状元确实配不上啊。
几人走到村口,正是午后日头晒得正毒的时候,陈子睿累得气喘吁吁,已经后悔来了。
“李陵之前每天便是那么去上学堂的吗?”
方冉鼻尖也渗出些汗珠,心想,他们一路又坐马车,又包了辆牛车,李陵可比他们难多了。
又走了一里路,陈子睿恨不得叫家丁架着他走,“还有多久啊?”
陈子睿叫苦不迭,也没人理会他。
经过一片麦田,见到的人忽然多了,田里多是弯着腰割麦子的农夫,大人在前头割麦,小孩在后头拿着篮筐捡麦穗,干得热火朝天。
方冉抬手用袖擦了擦额间的汗,忽然脚步微顿,抬手指了一处。
“爹爹,你看那人是不是李师兄?”
那边周围的麦田已经差不多被割完了,只剩短短的麦茬,少年站在那一小片未割的麦子中,格外显眼。
许是在田间劳作,他并没有穿读书人的长衫,而是穿着粗布短打,头顶着个草帽,挽着袖口,一副农家汉的打扮。
“真是他啊。”
陈子睿看好久才认出,啧了一声,“马上就要乡试了,不读书在这做农活。”
那边在田里忙碌的李陵似乎有所感应,直起身子,看到不远处的几人,意外极了,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镰刀过去。
“夫子,你们怎么来了?”
他走近,才瞧到夫子身后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少女,顿时道:“冉妹,你怎么也——”
“李陵!”方义卿呵斥出声。
“我视你为得意门生,免你束脩,对你寄予厚望,如今科举在即,你的同门皆在苦读,你接连要请假半月是为何意?”
“还是你自诩聪慧,必然中举,所以无须再学?”
方义卿来的路上还担忧他是否病重,或是突然遭难,如今见他好手好脚,还在田里做活,一路走来憋着的火气,此时顷刻爆发。
李陵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训懵了一瞬,接着焦急解释,“夫子,不是这样的,我绝无此想。”
“我也想在书观潜心读书,可如今正值收成,家中全部收入全靠我父亲留下的那几亩薄田,母亲眼盲,长姐为叫我安心读书,夜以继日收成,累倒在田埂上,虽说母亲和长姐不欲扰我读书,可我又怎忍心将家中重担,全扔与家人,这才多告了几日假……”
方义卿和陈子睿到底是士族,不了解农家生存的艰难,才觉李陵做农活是不务正业,如今听了陡然陷入了沉默。
他们原只知李陵家境不好,可远没想到竟会是这般艰难,陈子睿想到自己刚说的话,以及李陵刚来时甚至想将人赶走,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愧疚心起,陈子睿直接叫身边跟着的家丁去帮他做活,家丁也是穷苦出身,做农活什么的,上手也十分熟练。
李陵欲要上前阻拦,“这怎么好。”
陈子睿直接揽住他,“李兄,早点把活干完,你也好早点回书观读书不是嘛?你就算乡试稳了,还有会试呢?我们可都等着再出个探花郎呢。”
方夫子愠怒褪去,心下也有几分愧疚,“子睿说的不错,尽快把家中事解决最好。”
而方冉只庆幸他只是暂时被家中事给绊住了,“李师兄,你说你告假了,可昨日只来了个自称你堂兄的人说你退学不读了。”
李陵听了倒是明白夫子为何那般恼怒了,随即他攥紧拳头,“定是那李耀祖在中捣鬼。”
原是李陵被家里事绊着走不开,便托了同村将要去县里采买的人顺路说明他家中情况,以免夫子担忧,结果不知如何被李耀祖知晓了,给拦下了来,才有后面的事。
得知夫子等人特意来寻他,李陵心里也感念万分,邀他们到家中做客。
李陵走在前面引路,方冉正站在麦田边的小径旁,夏季燥闷的热风轻轻撩动裙裾外层薄纱,白皙的面颊被晒得微红,像是上好的白玉沁进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