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杨惠的事,所以还得她亲自与知县对话。
杨惠有些畏缩,不住地向阿兰这边倾斜身子,但又怕不被留下,还是理了理情绪,先行开口说:“知县大人,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李知县早看出她的不安,知道她双目不能视物,承受的恐惧会比常人多上一份,很是理解,安慰道:“我们这里还算清闲,不需要你做什么。”
“这怎么好?”无功不受禄,听他这样说,杨惠实在经受不起,若不让她干些活来,平白拿了钱,还真是过意不去,“知县大人不必因我眼盲而这样偏袒照顾,我除了这一点,别的都与大家无异,若有事交办与我,我定竭力做好。”
李知县见她坚持,很是欣慰,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道:“这样,杨惠,你摸摸面前的桌子。”
这石桌上面落着些柳絮,人一有动作,便生出风来,柳絮就随着风一跃而上,飘远了。
杨惠小心伸手往前探找,终于碰到了桌子的边沿,然后往前一摸,再收回手时,拇指挨个蹭过其余四指,是又滑又沙的感觉。
李知县很是苦恼地说:“官衙就这处院落有露天的桌凳,不过一遭风刮就落满灰尘,让人坐不下去。
“日后,你就承担些衙门里杂役的活儿,每日来此处,把这一个圆桌、四个石凳面上擦干净,想走便走,想留就坐在这里透透气。工食银嘛,按月给你付,你看可好?”
杨惠听他安排这样的差事,自然还是能感知到他话里话外的关照,本不好意思接受,可转念一想,他此番连她的面子都顾及了,自己若再多有要求,岂不是为他多找麻烦?
正犹豫着,阿兰察觉到她的迟疑,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要她无需多想,先替她回应李知县说:“这样是最好,大人费心了。”接着又提醒杨惠,“快谢过李大人。”
有阿兰在旁,杨惠才敢放心接受,这就站起了身,对他道谢。
“不谢不谢!快先坐下吧。”李知县虽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习惯性地在说话时朝她摆了手。
杨惠万分感动,坐了回去。阿兰也微笑对李知县说:“今日多谢您。”
李知县拐着弯儿叹一声,嘴角带着些微笑容,点头示意。
若不是今日她二人来此,他还真没太在意过永临竟有生活这样艰难的人,只怪自己平日里不甚上心,现在知道了,当然要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百姓。
那日后,杨惠终于再谋得差事。李知县体谅她的处境,提前支出一月的薪酬,助其度厄。
生活渐渐回到常轨,不久,衡儿也重回了学堂。
阿兰却变得忙碌起来。不知为何,近时求她代笔作文之人愈来愈多。
起初,来者目的多是想借她之手完成文章,再伪作己出以充门面。到后来,竟偶有些高门雅士悄然前来,出价颇为丰厚,只为求得她的墨宝文章,藏于自家欣赏。
第30章离期
阿兰心中十分惶恐,自知她所营并不光彩,但衡儿治病要紧,眼下有了谋利之机,若是捉住,也能帮杨惠减少些压力。
念及此,她只能将不安强压心底,但凡有人上门,一概接纳。
待稍攒了积蓄,阿兰忽想起多日未见杨惠,也不知她在衙门事做得如何,能否适应,这般想
着,阿兰再坐不住,起身便往她家中去。
阿兰抬手将门叩响,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缓缓打开,露出杨惠略显憔悴的面孔。阿兰道:“是我。”杨惠瞬间听出了她的声音,疲惫的脸上终于现出笑容。
阿兰见她这样,还以为是还不太适应新差事,先问:“衙门的路可走熟了?”
杨惠勉强道:“几日下来,已经不会磕绊了。”
阿兰却瞧她越发地不对劲,不禁凝眉又问她:“那里可有人刁难你?”
“没有,当然没有。”杨惠怕她多想,急急摆了摆头。
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衡儿呢?怎么没见他?”
杨惠沉默片刻,开口道:“衡儿他……在里面睡觉呢。”
阿兰想着不多打扰孩子,放低了些声音,对她说:“这几日,我攒了钱,晚些时候给你送来,你给衡儿用上更好的药,尽快把他的病治好。”
她正说着,不知为何杨惠两边的眉稍颤动起来,嘴角也压抑不住地向下撇。
一番话毕,杨惠久久不能回应,手撑着门框,刻意地扭过身去。
这般明显的躲闪,令阿兰疑心顿起,将目光紧锁在她的表情上,竟发现她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亮。
那好像是……眼泪?
阿兰当即察觉事有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她两人竟一直站在门口交谈。
她装作轻松,带着些浅淡笑声道:“怎么今日不请我进去坐坐?”
杨惠听闻后,身形一滞,仍然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片刻后才回答:“衡儿睡了,咱们若是进去说话,怕会吵醒他。”
此言一出,更是让阿兰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怀疑。衡儿的性子她也了解,日间向来好动,怎会突然愿意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这般地悄无声息。
便先顺她的话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他。”
杨惠并未察觉不对:“嗯,早些回去吧。”
下一瞬,阿兰轻侧过身,从她旁边进了屋门,落脚极轻。
却不想如此细微的脚步声,竟同时惊起了屋内屋外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这孩子病症实在严重啊!”
“阿兰,不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