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点了点头,忽察觉气氛正悄然改变,又忍着痛,更快速地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还给你?”她问。
这是孟文芝第一次躲她的目光。他看向别处,故作思考。
阿兰继续追问:“明日?”几缕碎发头发咬进了嘴里。
石阶上安放着的那盏纸灯此时亮得像火。
眼中橙红色一阵摇摆,孟文芝终于回眸,先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才勾了唇角,缓缓开口:
“等你身上穿得暖了,再还给我。”
第二日。
前往松县的车马已在门前备好,孟文芝阔步走出,径直登车。
栗马长嘶一声,余音留在原处,而车已经走远了。
行至半路,孟文芝掀起车帘朝外一看,旋即倾身对车夫说:“停车。”
车夫身旁的清岳转头多嘴:“少爷停车作何?”
孟文芝只命道:“把钱袋拿来。”下了车,拿了钱袋,便让大家在原地暂且等候。
自己则抬头径步朝着眼前那大大的“当”字走去。
当铺的伙计们也是刚到,忽一抬头见这么一个官家的人站在正中,慌忙凑身赶来,谄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大人突然到访,是为何事呀?”
孟文芝不想受他们逢迎,先去往柜台:“不为别的,来替人赎东西。”
这里的柜台本就高,坐在后面的人闻声,更坐直了身子:“大人要赎哪个?”
孟文芝稍仰头,心中也不确定,试探着问道:“这儿可有一支雕兰花的玉簪?”
“哟,原是为这宝贝而来,大人且等我将它拿过来。”
那人很快便跑了回来,双手捏着簪子两头,朝他展示:“您看可是这个?”
孟文芝回忆着阿兰头上的簪子,将细节一一对应,终于露出笑容,说:“是,需得交你几两银?”
“连本带息一共三十两。”当铺的人碍他官员身份,不敢要高价,这回做了本分生意。
孟文芝把钱交了,那人清点后,把这簪子包进布里,正欲起身递给他。
不想他却说:“可否先存放在此处,等它的主人来赎时,直接交给她。”
柜台后的人一愣,笑道:“可以,当然可以!”
孟文芝满意,遂速速返回车里,继续前行。
车厢虽晃,倒帮他把离别的愁绪晃散了,脸上的笑意难得维持下来。
这簪子是他走时最后的心结。昨日便发现阿兰头上空落落的,那支不曾离过身的簪子果真是被她当掉了。
心知她惦记簪子,自己
离开永临后,只待她哪日去当铺拿到时,也能像惦记簪子一样,惦记着他。
第33章记挂
花气消散。
蝉鸣乍起顿绝。
远方崇山绿了又红。
不过俯仰间,永临就下起了雪。
天上的白雾沉沉欲坠,人们仿佛都浸在结着冰的河里,冰下暗流一动,便不约而同地吸了鼻子,裹紧棉衣。
“衡儿,快把衣服穿好!”
阿兰一面阖门,一面回头叮嘱正欢欢喜喜向大路奔去的小孩。
雪片纷纭,没多时,就落了衡儿满头。
他扣好了衣服,在原地驻足等待着,藏不住心底的激动,勾唇露出几颗小巧的牙齿,嘴巴里的热气一扑一扑地往外冒。
“阿兰姐姐,今天就能见娘亲了吗?”
阿兰迎着风朝他走来,衡儿迫不及待上前几步把她拥住,拉起她的手,仰头询问。
“是啊。”阿兰朝他笑笑,带着他往县狱的方向去。
“我们去接娘亲回家。”
七月前。
杨惠遭人诱逼,酿下大错,李知县也险被她连累。
依照律条,她误盗官印,本该有重罚,可知县细想了其中缘由,又觉得此案特殊,不能独按律条来判。
面对如此一个盲妇、一个母亲,他终究狠不下心。
鉴于其所犯罪行,先依律判处流刑,再念其身为女子,若缴纳赎金,便允许减刑一等改为徒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