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孟文芝无意在心中发问,待意识到后,整个人有些恍惚,扶额轻晃了晃头。
再睁眼时,床上的阿兰依旧还是阿兰。
他怔怔站着,不知在想什么,只用指腹不停摩挲着纸面,动作却渐渐由快变慢,直到几乎静止,竟又忽地把它撵成碎片,全部浸在了身旁的水盂之中。
此事,便先暂时闷在水里吧。
…………
再说冯璋这晚出了门,也过去许久。
他寻了几个巷子,终于看到蜷在墙边的那个人,伸脚踢了踢,把他踢醒了。
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看着干瘪沧桑,迷迷瞪瞪惊醒后,第一句话:“你不是不见我吗?”
“怎么会,”冯璋笑了笑,“只是没安排好罢了。来吧。”
他随便找了个客栈,把人领进房中,让他先在此休息,又要了饭菜送来。
刚吃上,冯璋坐在对面,未备碗筷,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道:“天亮你就回去。”
男人不乐意了,贴在嘴边的馒头也不咬了,立刻摆手拒绝:“这可不行!”
冯璋稍朝后仰了身,避开四溅的唾沫星子,冷眼睨他,暂不言语。
“我知道,你们冯家的媳妇没死,死的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姑娘。”男人鼻子一犟,歪嘴补充道,“还带着你们冯家的种!”
那天,他无意中看见抬进深山的那具尸体,白布下面耷拉着半截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三个痣,其中一个靠近掌心,剩下两个在它下面挨在一起。
他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后来再没见过女儿回家,才意识到,那好像是她。
罢了。
她不仅给不了他钱,还要花他的钱,若是把她认回来,那还得亏上一大笔把她葬下去。何必呢!
还是先去趟赌坊,把钱赢回来重要。
那会儿的他是这样想的。
后来债像绞起来的饴糖一样越卷越多,黏在屁股后面,怎么都甩不掉,他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了她。
好女儿,爹爹这就去帮你讨回公道,顺便再向冯家赖点钱,你也不白死一遭!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得给我个交代。”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他放下筷子,严肃起来。
空着手回去,债主会把他打没命的。
这种人冯璋见惯了,对付起来绰绰有余:“一百两银。别再出现。”
男人闻言,眼中一亮又一暗。果真是有钱人家,给得这么痛快,既然如此,何不再多要些试试。
他爽朗一笑,伸出五根指头:“五百两。”
冯璋瞧他这副嘴脸,心生厌恶,实不想与他过多争论,只冷声道:“最多三百两。”
“五百两。”
冯璋保持沉默。
“好嘛,你不给,我去找你老子要,你们家大业大的,我要五百两回去哭我的女儿,哪里过分?
“况且若非我来告知真相,你哥哥恐怕埋在黄土里闭不上眼,那把我女儿当替死鬼的女人,可要逍遥自在一辈子……”
“五百两。”冯璋面色十分不快,松口将人打断。
“对咯!我就说,冯郎君不是不讲理的人。”
冯璋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才咬着牙关缓缓松开袖中攥紧拳头,提醒道:“老实呆着,哪也别去,我把钱准备好给你带过来。”
“诶等等!”
男人叫住他,耸肩谄笑着,不好意思地问:“郎君,我有点冷,能不能喝点酒热热身子?”
冯璋竟是难得的有求必应:“一会让小二给你送上来。”
男人送走他,心满意足吃喝起来,渐渐有些困意,一转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酒足饭饱,倒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醒来便在下午,本就懒得出去走动,按着冯璋的话,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吃了点剩下的饭菜垫垫肚子,很快又饿了。
正想着晚饭为何迟迟不到,冯璋却回来了。
此时将暮未暮,天边还剩一抹残阳。
冯璋身披薄氅,一袭黑衣,表情并不比衣服生动几分。
“五百两这么快就准备好了?”男人惊喜道。
冯璋本不想理会,忽瞥见他指间绕着一根金丝红绳,像是个女人的足绳。
他眉头一皱,问:“这是什么?”
“我女儿的。”男人如实回答。
冯璋听罢,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阵,倒是个值钱的物什,忍不住再开口问:“你还有良心留着?”
男人悲痛无比:“留个念想罢了。”将红绳收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