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切坚持作罢,干脆深深地看着她,看到浑身气血上涌,嘴唇难以自抑地发抖,越抖越红,红得刺目。
他徐徐抬手,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指着方才孩子走过的方向,嗓音绷紧到沙哑:
“那是本官的女儿,今年已经五岁,几乎由本官一手带大。她自出生不久就离了娘,她的娘,死在五年前……”情绪愈发激动,语速也不停加快,可他却让话陡然断在了此处。
不及公堂恢复平静,孟文芝眉梢抽搐般微微一挑,眼神尽显疲惫,接着,是一句低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声音轻若耳语,字字砸在听者的心。
乔逸兰被问得一怔,黢黑的瞳仁似也大了一圈。
两耳嗡鸣,胸腔里热流猛窜,她晕头转向,几欲仰后跌倒,最终强撑着身子,才还给他虚浮的一句:“刑场生了乱,留我一口气。”
可孟文芝毫无放过之意:“你去了哪里?”
她逃不过,只得答:“四处辗转,后隐居佛寺。”
“因何前来自首?”
“是心有不甘。”
“适才为何挣扎,可是后悔了?”
“我……”
“回答我。”
“我不知道……”
“嗯?”孟文芝向前倾身,声音渐近。
乔逸兰心慌意乱,眼眶一沉,泪就和话一起尽数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相见,该如何面对……”
有他在前步步紧逼,她还能守住什么?每一个问题,他要听,她都如实招来,不敢隐瞒。
她话落下,孟文芝静了许久。
而再开口时,声色骤变沉缓:“所以,这就是原因?”
问得乔逸兰好不迷茫,双唇轻动,欲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泪仰脸望向他。
孟文芝盯着她一双无辜的眼睛,百般无奈下,竟连连点头。好啊……
她既不明白,那他就亲口为她道破这根苗:“五年,你不来见我,不来和孩子团圆,这……”话近末尾,音忽地连串掉了下去,他硬撑着继续说,“就是你的原因?”
纵是如此,也叫乔逸兰浑身一软,目定口呆,作不出任何回应。
略过满堂乍起的骚动,耳旁唯剩他的话声反复。
她望着孟文芝通红的眼,腹中火烧般煎熬,视线狼狈,只想速速逃离,却在仓皇间正撞上他鬓边早生的白发。
一刻恍惚过后,乔逸兰痛在心底,全部力气霎时泄尽。
趁言语中断,堂上有衙役失声惊呼:“孟大人您——”
砰!
孟文芝一掌击在案上,截断噪音,不容许任何人插嘴,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映她一人:
“若非今日你踏进大理寺,我还不知你尚活在人世,还在为你的逝去日夜悔痛,还在想等盈飞……我们的女儿长大,我该如何教她面对这残酷现实……”
他独自说着,声音已然哽咽,两行新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却全然不顾:
“你可知,这么多年,我看着你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心中是何感想?”
那只手震颤不已,带着满腔委屈,狠力按在了胸膛之上:“蚀骨之痛,钻心之痛!”
乔逸兰再也不能承受,紧紧闭上双眼。
“乔逸兰!”他当即厉喝,抓起惊堂木,随她姓名一起重砸在桌上,字字艰难、沉重,几乎是嘶吼:
“五年——!”
堂下鸦雀无声,这声就好比一把钝刀,一连捅进两人心口。
五年。时间之久,足矣将一个人从内掏空,让他失去灵魂,只剩躯壳在世间行走。一片死寂里,孟文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踉跄站定,身形佝偻,崩溃地望向瘫坐在地的乔逸兰,脸上挂满了泪水。
那积压五年的悲痛,尽化成对自身无知的怨恨。他双目混浊,看着她,不惜耗光所有力气,嘶声哭喊:
“你让我看着你死在眼前,弃下我与盈飞……你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啊!!”——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是所有的文案剧情啦~正文也很快就要完结了!加油!
第105章心声
“孟文芝你太放肆!!”
大堂外李钧连登两阶,被清岳急惶惶拦住,却仍不停脚,抬手怒指案后之人:“再敢阻拦,本官即刻进宫面圣,参你大理寺少卿徇情擅专,混淆公私!在我寺大堂逾矩审妻,言语失仪,视律法如同儿戏!”
他厉声喝斥着,挥袖拨开正踌躇的清岳,大步走进堂中。
本想再骂上几句,可见孟文芝失魂落魄地看过来,纵使此人的难过与他并无任何干系,盯着那张拧巴的脸,他还是喉间一哽,默默收回了难听的话。
公堂不能乱,这烂场子终得收拾。他压着脾气,对几名衙役道:“把她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