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迟疑后,她站了出来。
而冯瑾在看见妻子挂着薄汗的脸的那一刻,眉头舒展,露出了笑容。
他向前伸手,邀请乔逸兰来到自己身旁,言语里很是苦恼:“家中人多,总有不懂规矩的,教起来真麻烦。”
乔逸兰的手冰凉,感知不到温度,被冯瑾轻轻握着。
他又低下头柔声问候:“前些日我见有大夫入你房中,还未仔细问问,你是怎么了?”
话中带着真切的关怀,可每一字传入耳中,都伴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乔逸兰张动了发白的双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好吧,想你不会有什么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冯瑾的笑容不会为她维持太久。他越过她,拍了拍手:“小曼姑娘还在等我。你早些回去休息。”
乔逸兰站在原地,连身都不会转,更做不到目送他离去。
地上石砖被泼水清洗过,潮湿的味道,就如踏在雨后的小径上,脚下满是被碾烂的蜗牛。
冯瑾走了。
乔逸兰僵硬地回头,地上仅留着一串渐淡的红梅印子。他走得越远,灰土就将他的鞋底擦得越净。
她怔在那儿,久久无法动弹,原应分享的喜讯,最终还是咽进了腹中——
“到此,二位大人怎么看?”
方忠训轻点桌面,向左右看去。
见郑守还在思索,他便望向另一侧:“李大人可有想法?”
“我倒是听明白了。”李钧眯眼盯了盯乔逸兰,当初在大理寺见她时,未能听得全部,只知道她说得悲切,今日听她在跟前讲述,又觉这妇人实在有些可笑。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将她的话重新复述:“乔氏,你说冯瑾害了你的弟弟,又将你哄骗成婚,偏你不比老天,无法事事知晓,就这样沉浸在温柔乡中,爱上了那本该是仇家的富贵公子。
“你说当年大夫误诊,你以为自己有孕,而冯瑾对你感情已淡,他在外寻欢,你在家中吃醋,你欲求他收心,可他身份高你不只一头,自不会听你相劝,于是你……”
李钧似带着什么成见,话越行越偏,乔逸兰双眉紧皱,眼中盛了怒意,几次想出言截断。
他怎能说笑一般,将她的痛苦轻描淡写,化作吃醋耍赖?
另一边,郑守也听不下去,趁他换气时急急出声:“李大人该是听漏了什么,慎言慎言呐。冯瑾行迹卑劣,并非好人,乔氏到底是个妇人,冯瑾有意伤她,她也是为了自保,就是……就是手段有些太过了。”
李钧话被打断,自顾自笑了笑,望着别处端杯浅饮了一口,待人话落,又不紧不慢接上:“此妇一人所说,定全是于自身有利之言,怎能不好好拆解分析一番就轻易相信?她一时感情用事,怒起伤人,也未可知。”
郑守听他说罢,望向乔逸兰的目光虽带怜惜,但面色犹豫起来。
李钧话落,无人再出声,堂内落针可闻,吮茶、翻页的声音断断续续。
静了许久,方忠训骤然一拍桌面,桌上茶碟茶盏被震得嗒嗒作响。
他适才一直锁眉沉思,这会儿声音硬朗,像块巨石一样抛来:“依我看,冯先礼作恶多端是真,他的儿子杀人是真,辱弄乔氏是真。冯瑾所为,近乎践踏人格。即便她是为复仇而动,也并非不可原谅。”
李钧听愣,回味许久,呵呵笑出了声。他搁下茶杯,神色万般自如,赞道:“尚书大人说得甚有道理。”
“当年冯先礼一党倒台,圣上曾论功行赏,”他双手在面前抱了抱拳,含笑望向乔逸兰,“你既早早便除了贼人的孽种,今日当称你为手拿屠刀的女中豪杰,重重嘉奖才是。”
方忠训在一旁听着,面色不改,缓慢眨了眼睛,待他说完开口:“看来您病愈归来,精神不错,比平日里都健谈许多。”
李钧亦拿捏着分寸,当收敛时,不会太过,“好么,不再玩笑。”他摸摸稀薄的胡须,主动提议,“说什么真真假假,不妨先将证人证据带上,再做议论。”
方忠训尊他年长,嗯了一声,随后道:“乔氏,你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三位大员在上头争论多时,乔逸兰突然被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终于轮到她来说话,可她只能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哪来的人证?哪来的物证?
她一直以来背负罪名逃匿在外,这些年谨小慎微,不敢与
人深入来往,谁会来为她作证,谁又能来为她作证?
正感绝望之时,一名衙役忽地快步上前,躬身道:“启禀三位大人,证人已到,此刻都在廊下候着。”
乔逸兰闻声骤然抬头,不禁睁大双眼。
“带上来。”
方忠训一声令下,那衙役消失片刻,再回来身后跟满了人。
众人依次入内,一个接着一个,逐渐列成长队。
案后三人望着眼前景象,皆面露惊讶——关于那晚的事,能为她作证的……有这么多人?
乔逸兰更是看得心突突直跳,目瞪口呆。
人群中有张格外熟悉的脸走入眼中。她眸子一颤,用力定住,竟认出了李二。在永临时,那个说会罩着她的卖饼子的李大哥。
她实在激动,嘴唇抖着抖着,生出了血色。
李二身后,还跟着一位精壮的少年。乔逸兰微微移目,看了他许久,只觉陌生。直到李二发觉,手背在后面拍了拍少年的肚子,那人有些疑惑地把头一抬,碰巧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愣了片刻,很快向她羞涩一笑。乔逸兰险些从口中呼出他的名字,是庭儿!他如今长大了,也不知他的母亲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