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芝却难望见她的神情。
单看她头发落下一缕,在脸前随倾斜的鼻息轻晃,还不予他任何回应,孟文芝替她着急,眉越攒越紧。
乔逸兰,你还犹豫什么?
“此时不说,往后可难有机会。”他手握成拳,极尽所能提醒、暗示、催促!
奈何乔逸兰首要的身份,还是那自首的逃犯,
率先引动的,也当是满心悔改之意。她道:“自知行凶害命之罪,百死莫赎……”
“人谁无过。”孟文芝从案后站起,几乎是下意识接话回她。
乔逸兰心神一抖。
孟文芝后知后觉言语有失,连忙找补:“幸而你迷途知返,主动投案。当然,若其中真有隐情,大理寺绝不枉纵。”
却有谁能料想,他此刻的心慌意乱,竟是因那难以自控、几欲跳出的偏袒而生。
五年,如水慢流,如钝刀磋磨,时间之下顽石尚能改形,更何况人。
他们都变了,不同于往昔。
孟文芝早已恍然,这世上黑白都不绝对,对错也并无标准,有时,合该容情。
乔逸兰亦从血泪经历中吃足了教训,深深记下当言之际,断不能再做哑巴。
既有机会递来,她一定捉住不松:“大人容禀!”她霍地扬声开口。
“准。”
得了大人一声准,乔逸兰理了思绪,胸中过往如书页般缓缓翻过。
万事开头,总是艰难。她沉了口气,试着先从最寻常处说起:“民妇今年,二十有八,开封祥符人氏,父亲曾任祥符县令,母亲乃……”
笃笃笃的叩桌声连续响起,打断了她的话音。坐在侧席的王寺丞向前倾身,语气略显不耐:“闲言少叙,只说你案情相关。”
“无妨,本官给她时间。”
听得孟文芝的声音,乔逸兰紧绷的两肩悄然松下几分。
她原还逞强不愿见他,撑到此时,竟开始觉得庆幸,甚至想要从他的言语里,寻找哪怕仅剩丝毫的旧日温存。
只要能与他共处一室,只要他还站在那里,无需他言语,也无需他做什么,乔逸兰至少可以骗过自己,她并非独身一人面对这一切。
幸好、幸好他来了。
寺丞被孟文芝一语压下,堂上重回肃静。
正因周遭无声,乔逸兰更能清晰感知,这里有无数道目光交错投来,长钉一样,一根根温柔地插在她身。
她忽地晕眩,眼前有一刻不能视物,匆忙凝息定了神,才能继续:“民妇出身虽寒,但门风清正,自幼便得父母悉心教导,以仁持身,以善立心……那时,家中双亲尚在,也都还康健……”
话音渐为低落,早年家宅的光景却开始浮现——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父亲、母亲,以及年少时的她,所有皆宛然如昨,不曾褪色。
画面过去,游魂归身,乔逸兰的世界又重回朦胧。
待再次开口,她便从一个青涩的姑娘说起,说到弟弟降生、母亲离世,说到父亲蒙冤,含恨而终,胞弟惨死歹人之手,直说到今时今日今刻,她身负罪名,愤愤地跪在这堂中央……
她是想抛却情感,理智地道清每一言、每一语,可总还记得身边有个他。
孟文芝在听,她又怎能忍得住不去对他倾诉。
乔逸兰声音愈发悲切,恨不能就此将自己剖开,露出内里给他细细地瞧,看看她的那些苦衷和委屈,究竟值不值得他在公正二字之前,为了她,有一瞬的迟疑。
偌大的公堂里,气息混浊、凌乱。
有一衙役听得出神,堂棍从手中倒了下去,“咚”一声响,引得众人一惊,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他迅速弯腰捡起,方挺胸站好,本想假作无事,熟料目光所及,竟是一双又一双湿润的眼睛。
这样一来,场上谁还能再装作镇定。
“唉!怎有这般可怜的人。”王寺丞也偏过头去,暗擦眼泪。
唯有孟文芝,先在那犯妇说得最动情之时,就转过了身,无人可观他此时容色。
他不发一语,默默地听着。
心内翻搅,满是酸楚。
胸前颈下闷堵,他却极力压着呼吸,去掩盖自己的悲伤气塞,两眼透过厚厚的水膜,无目的地在那幅海水旭日图上乱扫。
然何处是红日,何处是波涛,他早已分辨不清了。
为何乔逸兰的语气那般小心,情绪那般浓烈,为何含着无法忽略的歉意,好像在讨他的原谅……讨什么,他又没怪她!
孟文芝胡思不止,独自挣扎着,而她纤细声音一亮,他的眼瞳就又定住,连人也不敢动分毫,生怕微微一晃,就晃出几滴伤心的水来。
在一片潮湿里,在压抑的呼吸声中,乔逸兰粉唇轻启,接着陈述衷情。
又说到,自己是如何与冯瑾结识,如何受他诱骗,如何被他弃如敝履,说到那一个晚上,他凶相毕露,欲对她行加害之事,却最终害人害己!
对这些故事,乔逸兰早已麻木,甚而能够抽出一丝神来,在大家窒息沉默的时候,缓缓抬起眼眸。
入目,先是孟文芝的深黑靴尾,才让她心安定,睫毛颤颤地掀,视线一寸一寸往上爬,沿着衣角,看见他背在身后的,烧得鲜红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