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认清现实,自顾自仰起头,任流不尽的泪水肆意滑落。
镜子里,他身后一片昏黄,宛似一场已燃至最后的大火,而火光之中,他人影昏暗,只有湿润的眼睛反着镜中红光,看起来,像是他脸上破的洞,透着无知和可憎。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如此的没用,不争气!
痛骂过后,他敛容,低头粗鲁地用衣袖抹去泪痕,把掌心和那些指甲印儿一齐翻过去,默默把妆奁重新收拾。
又去熄了清岳桌前的烛火,在突然涌来的黑暗之中静立片刻,推门将出。
一阵冷风迫不及待从门缝挤入,擦过他外露的肌肤,推他走向更远处。
孟文芝身上衣衫单薄,估计是正在病中,也可能因情绪未平,浑身滚烫,在寒风中大步行走时,就像潜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毫无阻挡,游得飞快。
即将行至偏房,才终于慢慢放缓脚步。
从窗可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忙碌的人影似刚把孩子哄好,正小心将她放入摇床。
孟文芝迟疑一瞬,轻叩响门。
余妈妈应声来开,见是他,毫不意外。
犹记得早先把孩子抱给他看时,这么大的一个男人竟被吓得连连躲闪,她虽明面不表现,可心中忍不住乐。
倒也并非嘲笑,其实少爷的惊怯,她能理解。毕竟,世上哪会有害怕自己骨肉的父亲?
无论他遭遇了什么,此番前来,应是已改变了心意,做好准备去接受并爱护自己的女儿了。
余妈妈欣然一笑,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全用气声说话:“少爷,外面天冷,快进来。”
孟文芝却还在门外迟疑,不知因为什么,一靠近这里,心中就有空洞陌生之感,尤其是想到其中还躺着一个将叫他爹爹的孩子。
现在这孟府之内,他这般束手束脚,竟不像个主人。
犹豫着,终于还是走进。
房中央红木所制的摇床尚在微微晃动,幅度渐小。
余妈妈顺手又轻推了小床,低声提醒:“小小姐刚睡着。”
孟文芝点了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的小凳坐下,垂眸,带着好奇和困惑去看这张新嫩的脸。
这孩子好像一天一个样,脸蛋圆润不少。他在心中感谢余妈妈对她精心照顾,又暗训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父亲失职。
他仔细端详熟睡的小人儿,想从她眉目间寻找一点熟悉的痕迹。
也想依着大夫的意思,借她——这个他与阿兰相连的节点,记起阿兰。
干热的大手按在围栏之上,不时轻晃动几下。
在这温馨柔软的小床里,她睡得已沉,还不见骨节的两只手蜷握在脸侧,长睫搭在一层白色的细小绒毛上,十分安静。
看着她,孟文芝一想方才镜子里的自己,确定了这孩子生得这样讨人喜欢,是随了她娘亲更多。
他倾身前去,下意识想帮她把一双小手挪进被子里。
将触未触之际,他又一次犹豫了。
他不清楚自己的触碰对她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惊扰。更不能确定,这一身体本能做出的举动,他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还是害怕。
第86章处决
孟文芝并未像余妈妈所想那般,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个女儿,承担为人父的责任。
他们一大一小相见才不过几日,哪怕说是陌生人,也毫不夸张。
可眼前的孩子似乎生来就霸道,那香甜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沉默中,不停向他索取。
一举一动,无论是不时开合的嘴巴,还是胸前微弱的起伏,都在试着唤醒一种名为父爱的东西。
孟文芝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他心底破土,发芽,终有一天还会长成参天的大树,将她庇护。
但是此刻,因为缺失对她母亲的记忆,他无法解释这样的爱究竟从何而来。它肆无忌惮地生长,让他觉得奇怪和不安。
所以只能先当这是人之常情,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惜,成人对稚儿的关怀……
一直到现在,他仍在和自己较劲。
明明只需轻握住那两只小手,塞回被中便好,怎么于他来说就这么难?
一转头,发现余妈妈早已暗自离开,留他们独处,他心中又莫名慌乱几分,敛息尝试把手再往下探。
他触到了一阵热烘烘暖融融的气息。
而那弱小的呼吸,很快又将他推了回来。
微微伸张的手,终还是僵在半空。
望着孩子安然舒展的模样,孟文芝叹了口气,蜷起了手指默默退开。
他知道,在阿兰回来之前,他都没法去做一个好爹爹。
他需要阿兰,也愧对她和这个孩子。
忽闻门扉轻响,孟文芝侧倚着圆几,还在反省,以为余妈妈是回来,并未特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