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第几次划动火柴,每当橙黄的火苗颤巍巍升起,阿嬷那张泛黄的照片便在黑暗中浮现一瞬。
可梅雨季仿佛生了无形的手,总在攸宁凝视的刹那,将那一点烛光掐灭。
她已经跪了整整一宿。
膝下的蒲团早已被湿气浸透,身旁散落的细梗堆成了小山,像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手指。
隔壁家的婆婆推门进来时,她正执拗地划亮最后一根火柴,火苗颤了颤,终究没有燃起。
攸宁扶着棺木缓缓起身,膝盖像生了锈的合页,每一下弯折都发出无声的钝响。
她摸索着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阿嬷攒着给她买新书包的,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谢谢您帮阿嬷联络丧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两人都红了眼眶。
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里,红白喜事靠的都是几十年的邻里情分。
抛开两家往日的情谊不谈,婆婆也是看这姑娘实在可怜——十五六岁的年纪,孤零零一个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婆婆把钱推了回去,长叹一声:“姑娘,你快去避一避吧,等会儿攸阿嬷的子女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屋顶渗漏的雨水精准地浇灭了灵前最后一根蜡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久久不散。
这座村子太小了,小到藏不住任何秘密。
攸阿嬷的丈夫走得早,二十岁就担起了养家的重担,不得已撇下三个年幼的孩子北上打工。
多年后归来,已是满头霜雪,怀里却多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人人都说阿嬷糊涂,自家儿女都已离心,何苦再养个别人不要的孩子。
可无论闲言碎语如何纷飞,阿嬷总是笑笑不语,一声声“宁宁、宁宁”地将她拉扯长大。
所以即便攸宁早知道自已并非亲生,也从未想过探寻身世。她只想陪着阿嬷,侍奉左右,为她养老送终。
可世间事,总难如愿。
入梅那天,阿嬷倒在了缠绵细雨里,再也没有醒来。
攸宁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垂垂老矣,浑浊得像蒙了层雾,仍望着门外的庭院,满是未竟的渴望。
可直到今日出殡,阿嬷的三个亲生子女才姗姗来迟。
中年男女在院外相互推搡着,血盆大口张张合合,尚未见母亲最后一面,已开始争夺老屋的继承权。
明明早已入春,恶寒却随着那些粗俗的言语,如同蚂蚁般从四肢百骸爬进来。
攸宁来不及避开,只好退到角落,对面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她瘦小的身子被宽大的孝服笼罩。
脸白得像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个飘忽的游魂。
当虎背熊腰的男人破门而入时,镜面上的裂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两个女人紧随其后,无一不是青面獠牙的模样。
明明前一秒还在彼此争吵,看见攸宁的瞬间,却不约而同地调转了枪口。
“装得倒是挺孝顺的!”女人尖着嗓子,“连孝服都穿上了,倒显得我们是外人了!”
攸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里间床上还有三件孝服,是我提前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