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年纪太小,看不出和善下的寒暄作态,直至行李袋将胳膊勒出条红痕,也不敢伸手去挠。
更何况主动攀谈去问,明明在十六年前就将人抛弃,为什么如今又要突然认回。
攸宁不敢细想,她是外来客,眼下需要的,只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而这里比想象中的好太多太多。
墙角落地钟嗡鸣报时,已是下午三点钟了。
胥怜月安排好她的住处,这才让冯婶将她的行李接了过去:“老太太午休也该醒了,她病里就一直念叨着你,你赶快过去看看吧。”
几扇雕花的月洞门,将四进的院子连在一起。
老太太养病图清净,住在了最里面的厢房。
攸宁原以为上了年纪的人气色都是不好的,阿嬷走之前就十分消瘦萎靡,不料并不都是如此。
大户人家连死气沉沉都是鲜亮的。
一头银发的老人半靠在床头,虽皱纹纵横,却面色红润,瞧见她的时候,险些将手中药碗打翻。
“小婉?是小婉回来了吗?”
一旁伺候的何姨赶忙接过碗来,放攸宁进屋前特意叮嘱道:“老太太糊涂,认不清人,说什么你都应着,千万别让她难过。”
攸宁见过村子里糊涂的老人,一年四季守在门口,逢人便叫儿女的姓名。
看到同样浑浊的眼神,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上前握住苍老但柔软的手,拭去老人眼边的泪:“您别哭,我这不回来看您了吗。”
可她越是安慰,老太太掉泪越是厉害:“小婉你别怪我,你父亲也有难言的苦衷,去跟他认个错……”
话讲得颠三倒四没有逻辑,攸宁只是频频点头说好,笑着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
却隐隐得猜出,这个小婉,大概就是她已经去世的母亲。
何姨并没让二人独处太久,归根到底不是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怕心焦气躁出什么岔子,便借着送补品的口进来了。
“这是淮风上次来带的燕窝,厨房刚炖好的,快让小婉看着您喝了吧。”
可令人意外的是,偏偏这样一个普通话说不顺溜,初来乍到连人都认不齐的姑娘,把老太太自病后第一次哄得咯叽咯叽笑了起来。
老太太捕捉到那个名字,牵起攸宁的手,喃喃地道:“要是能再结个亲家,那我可就享福喽。”
听到这儿,何姨确信老太太是彻底糊涂了,趁机连哄带骗,喂下一整碗燕窝。
“诶呦祖宗,上面差着年纪,下面差着辈分,这要真成了,不就乱套了吗。”
攸宁不懂其中关系,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料多年以后,老人的这番糊涂言语,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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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周家靠钢铁生意发的家,在京州属于后起之辈,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
后来随着时代不得已变了成分,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落了下来,所幸到了这一辈儿与胥家攀上了亲,才算勉强立住脚跟。
如今当家的是周仕东,老太太的儿子,胥怜月的丈夫,攸宁需唤一声舅舅。
周仕东很少回老宅,平时长年累月居住在外,除非碰上节假日和家里要事。
攸宁仅仅是在第一天远远和他打过照面儿,真正意义上认识是八月中旬中元节祭祖的时候。
老太太行动不便,没法去寺里上香,却执拗地让攸宁去上香、磕头、认祖归宗。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周仕东没明着反对,但一路上脸色不大好看。尤其听说自己儿子在外头鬼混,半个月没着家的时候,那脸色就更难看了。
这是攸宁到京州后第一次外出。